星期五, 4月 17, 2009
暴露
星期三, 4月 15, 2009
dissociation
一直以來我都缺乏和昔友保持聯繫的能力,近況報告橫亙在稍後的對話之前,總寧可或者莫可奈何地在還沒話口前就張惶逃開。把朋友當作檢查哨的衛兵,其心怎如此可鄙?當中也許摻雜些虛榮的情感吧,我想。經過了這樣長一段時間,我說,不,對自己,我沒什麼特別可講的—這讓我多少感到難為情,老實說。
不過告解並非這裡的意圖,我只是想起,而且想寫。寫在這個無可避免按計畫般變成無人造訪的不在之處。脫離互聯網日記黨後,在網路上書寫變得日益艱難,畢竟自我暴露的正當性已被放棄。盧梭生前不願公開他的自白,可是因為青年時暴露狂現行犯的教訓?
我以為我處在一個尚未膠凝沈澱的狀態。我覺得好像有些事情要發生了,但還沒有,現在還不能說,沒有什麼好說的,也許不值得說。但亦可能就像多年前失敗的實驗一樣,什麼都沒有發生。以前我們會怎麼描述這種狀態呢?我知道我需要一點擾動,一陣摩擦,否則將會溺死在過度飽和的透明溶液裡。掙扎之必要。
唯在此處,我勉強能給自己一小段近況的描摹,在其他時候,比方說,電話鈴響時,唯無語才能反應無變化的生活現實。也許我能克服怯懦,回到原來的社會,原來的網絡,但如果H在這裡,我想他會體諒我無法接聽他電話的理由。他一直是我知己。
其實我也有時想念那些失去聯絡的朋友,想念H,想念X(聽說他到大陸工作一段時間了),想念P(特別是P,每當想起她,我真恨自己退卻的體質),想念那幾個姊妹。但。
星期四, 4月 09, 2009
太陽底下…

我喜歡 Michel Serres 在 Le tiers-instruit 開頭表演的即興喜劇:
頭戴拿破崙帽,身著多彩補丁裝,國王阿勒金剛結束他在其領地月球的訪查。民眾與記者聚集在一起,引領等待台上的國王報告他的旅遊見聞。「不,月球沒什麼特別的,同我們這兒一點沒兩樣。在太陽底下,一切都相仿。」除了這道評論,國王拒絕再做任何的描述。
民眾先是面面相覷,接著開始憤怒起來。國王千里迢迢巡訪月球,回來竟然只是無可奉告!一個性急的傢伙率先指出,「國王,你說什麼都和這裡一樣,但你的衣服已經背叛了你,那拼貼起來五彩斑斕的補丁披風就像你的旅行記事,正正證明了你所言為假。」
國王阿勒金在聽到這個指控後,決心脫掉他的補丁披風。然而,當他把披風解開那一瞬間,在場觀眾卻爆出歡笑聲。披風底下仍舊是豹貓斑點樣的長衫。國王紅了臉,但仍冷靜決定繼續脫下他的長衫。不,長衫下頭的襯衣仍然花花綠綠。觀眾止不住自己的笑聲,阿勒金困窘站在台上。
最終,國王只能將自己身上衣物全數除去,國王差不多要赤身裸體了。當國王褪盡最後一件內衣時,觀眾噤聲了。阿勒金的身體滿是圖騰,各式各樣的圖案刺印在國王身上,彷若一張世界地圖。赤裸著,但仍舊是拼貼的圖案。光溜溜的國王站在台上,也許噙著淚水。重複又重複,一件件盡是補丁花紋,整部戲此時只能達到反高潮。笑聲終止,彷彿將以此結束這場失敗的即興表演。
觀眾失望地列隊遠離舞台。就在這時,有人不經意瞧見,舞台上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他的驚呼聲讓眾人把焦點再放回舞台。「皮耶侯!皮耶侯!」皮耶侯隨著這道光現身,一身的潔白。
俗世裡,蔚為奇觀者,阿勒金陪伴皮耶侯,而皮耶侯陪伴阿勒金,這事必為其一。然而我們常忘卻此罕有的情境,我們通常沈浸在瑣碎平凡裡。或者說我們忘了這種奇觀是如此平凡。我們認為日復一日隨機發生的事件都像背景噪音,白色而不起眼。
旅館餐廳裡,中年女士說,其實這兒也跟台灣差不多,沒特別有意思。問我們做了些什麼。說爬了點山,看到令人驚心的風光。為什麼是爬山,台灣那麼多山,陽明山二十多條步道,在這兒爬,有什麼特別?
中年女士的話讓我有點語塞。我知道她說對了一半。多少次與過去決裂,多少次說「換跑道」,說「再出發」,然後發現一切仍與原來沒有太大不同。這是太陽底下的悲劇,無怪乎阿勒金的眼淚,無怪乎觀眾的靜默。所有的新體驗皆淹沒在重複的訊息裡。
但她沒有說對,或者她隱藏起來的,是長途旅行者每日起身時的渴望:「希望今天再有些新鮮事。」否則為何要漫遊四處,否則為何要遍嚐小食,看盡風光,歷經水土不服,模仿各種奇特的習慣與姿態,從自己口中發出陌生的語音?
我不知道在太陽底下,旅人的渴望會還原成什麼模樣。但願他歸返時,帶著各處的消息。
星期一, 3月 02, 2009
Les Confessions
但尤其佩服他完美示範了寄食者的種種特徵,這些遍布在我們時代,但尚未彙整,或不願彙整的特徵。也許這才是秘密所在(如果必要揭發的話):如何才能從「親愛的媽媽」那兒享用一切,卻毋須耗費太多力氣。要怎麼用言語交換食物?說到取悅的技藝,盧梭是我們的模範。
星期六, 11月 08, 2008
violence (cont.)
如同岩漿迸發於不同質地的地殼,暴力在不同的關係中展現不同的形式。指認這些形式是關於暴力之科學的課題之一。嘗言,國家是機器,而民眾則如幽靈。在幽靈的蒼白縫細裡冒出的暴力,與在機器的緻密組構裡的暴力,不會一個模樣。如同石灰岩變成大理石,從這到那,暴力進行一回回質變。細緻紋路的暴力:法律;粗糙質地的暴力:肉搏戰。
統治者,熱點。我不知道是統治者奪走了臣民的權力,或者是臣民贈送自身之力量予他,比較確定的是,統治者佔據暴力噴湧而出的熱點。相較於那些圍繞著議題、圍繞著流出物(issue)來來去去、時隱時現的眾幽靈,國家機器的統治者乃暴力之所處,合宜的參考點。
馬英九應該道歉,不是作為行使、指示、默許暴力的主謀而道歉,而是因為他站在暴力蓄積的位置上--他應該代表所有國民向所有國民道歉。
星期四, 11月 06, 2008
violence
那麼,誰不用為暴力負責?
第一個問題顯得不再重要,因為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明顯。昨天的被告,變成今天的控方,明天人們將再度舉發他。不妨加以普遍化吧:暴力的主體是x,而x可以是任何人。馬英九、陳水扁、陳雲林、蔡英文、北投警分局長、民進黨議員……想要繼續數下去嗎--直到把自己也算上--,儘管數,而暴力仍然一如往常,維持著定值,一點不曾減少。
如果暴力缺乏主體(既然每個人都可以是、都是嫌犯),然而暴力卻是普遍的,也許要說是客觀的,因為它有著一切客體,那些在力量追逐遊戲裡所有虛弱的無能者。很可能,暴力,是歷史之變化裡暗藏的唯一常數,對此常數所引出的科學,我們知道得很少。我們有著太多控訴暴力者的法律,卻太缺乏管控暴力的科學。
1106行動,也許是這一段維持暴力之恆常的時日裡,唯一有見地的行動,既然它行之以一種安靜的手段,既然它提出了個管控暴力的方向--修改集會遊行法。然而,從三點訴求的頭兩項看來,我們對揪出暴力主體的渴望,或許還是太強烈(為什麼是控訴者,我們對控訴的渴望來自何處?)。
星期日, 5月 27, 2007
遠離審判式的哲學
試譯:遠離審判式的哲學(摘譯自 Serres, M. and B. Latour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pp.132-137.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MS 我懇求你──別說要「消除」!我認為排除是歷史與人類最糟糕的行動。不,我們不要排除,相反地,讓我們包容。我建議大家從事分析哲學及與其相關的運動,它們既珍貴又有啟發。分析哲學是極好、也許是最好的學派。我還能再多說些什麼?之前我談到了哲學的歷史,談到論證,談到知識整體──就訓練,就學校、教學而言,它們頗有好處。
但學派的目標就是要結束學派;到了某個年紀,離開就很適當。一個人在農業學校學習專業之後,他還得真正成為個農夫。訓練的終點是成年;教育的終點,或目標,是發明。
MS 為了張揚我對免除審判的請求,讓我稍微談談那些從遠處看來,使我跑向另一方向的哲學──雖然它們吸引我同代人的目光,迷惑了他們好長一段時間。它們是Paul Ricoeur歸類為「嫌疑(suspicion)」的哲學。
我遠離它們有兩個理由。其一是這些哲學以一種彷彿偵探的姿態,好像在看透某人肩膀後頭所暗藏的某種東西。這種姿態立刻招來第三個人,他跟著看透二個人的肩膀,而現在那第二個人也很有嫌疑,如此等等,無窮無盡。這個論證,這第三人的更新版本,開啟了持續狡詐的景象,就像一連串的警察與重犯。因此,哲學變得像是警察國度;事實上,每種警力都需要另一種警力的護衛。當一個警察正在看透某人的肩膀後頭,評估他的居心與內部運作,我們難道該假設那個警察既無自己的肩膀,也無任何居心與內部運作嗎?這使我們進入了一種「偵探式」的邏輯。而最好的偵探就是那個從不被質疑,把自己放在嫌疑之外的人。
批判者的終極目標就是要擺脫所有的批判、處在批判之外。他看透其他所有人的肩膀,並且說服大家他自己沒有肩膀,他沒有任何居心。他詢問所有問題是以不會被問到任何問題。換句話說,最好的警察就是最機靈的重犯。批判哲學以杜邦探長(按:愛倫坡筆下的偵探)作結,對此他無懈可擊。
更甚者,對那唯一一個被想像成看透每個人的肩膀,自己卻沒有肩膀的人,你會怎麼稱呼他?上帝。所以,對那些某人以一種威嚴的姿態實行的哲學,認為自己總是對的,總是最有智慧的,最聰明的,最強壯的,我們要相當謹慎。那些哲學總永遠淪落為戰爭的策略。
你想談論倫理。我的(倫理)禁止我玩那種獨特的遊戲。在我開始前,我樂意承認我並不總對。這種和平主義(irenicism)是知識上的誠實需要的根本條件。
MS 哲學一旦進入學院,或者獨獨在那兒發展,批判的哲學就誕生了。
所以再次問,為什麼要背離它?因為我不喜歡揀拾殘餘。正如我剛說過的,我討厭不勞而獲這種想法,就像我討厭所有形式的欺騙。我並非無故寫下《寄生蟲》(The Parasite)那本書,裡頭談論依賴別人卻連被懷疑都不的動物。在此有了關於發明之技藝的第一則誡條:「現在你想發現什麼新鮮的東西嗎?那麼就停止欺騙。」其次,我不喜歡回頭看;我喜歡前進。
況且,我們真的知道如何回頭看嗎?人們怎麼做得那樣糟糕?因為喜歡辨認出一既有過程之「可能性的條件」,批判經常混淆了「必要條件」與「充分條件」。我們今天一同暢飲的必要條件是整體的(global)──某種特別的土壤與葡萄酒,慷慨而難得的日光,地理與人的位置關係,賦予我們生命的雙親,形塑我們的時間──這些都是必要條件,顯見而平凡,一點也沒有解釋了什麼可能有趣的事:你和我說著此時此地我們說著的話。為此我們需要尋找充分條件。
但批判者尋找的是那些整體的、一般的條件──全都必要,卻都歸結到母親、父親、歷史,與經濟──所有任何事物都必要有的條件,這些條件容易找,因為它們都是老生常談,卻從無用處。這個或那個人(就像每個人,也許你或我)有著殘酷或仁慈的父親以及溫和或粗口的母親,他吃的是黑麵包或白麵包,處於君主政體或暴虐民主──當我要解釋他某一部歌劇或某一篇天文學論文時,這些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有充分條件才能讓我們跳脫出這些一成不變的做法,但它們將不來自我們自己的努力,不藉由有限的人之力量。誰曾經得到Couperin某部經文歌曲的充分條件?所以,在此有了另一個白費力氣的例子;對必要條件的探尋仍舊處在瑣碎的層次上──那為何要這樣做呢?而在當前,充分條件依然無法企及。如此之回望不甚佳。
因此,批判發現自己持續困鎖在瑣碎與堅定的不可企及之間。
MS 如果那類的基礎真的可及,人們將會認識到它。
BL 所以,關於所有可能關係的哲學既非基礎,也不是可能性的條件?
MS 在拉丁文裡,conditio的確也意味著建立基礎的行動。一個人並不為移動建立基礎;漩渦或火焰之幕並不像堅硬建築的一部分。
BL 還有什麼使你遠離批判性的思維?
MS 我得說,批判性思維的實際操作裡困擾著我的,是一種與此工作的倫理學專業章程有關的特徵。這種特徵允許你節省大量勞力──舉例來說,你可以把各種科學放入括弧或加以懷疑,而無須進入它們的細節,如此以尋找條件或基礎──多麼輕鬆!一種有利於懶惰、無知,甚至欺瞞的不錯論證。相較而言,科學哲學不那麼虛偽;它們直接走入根源──直接進入礦坑裡。我相當尊敬那些實際上進到礦坑裡的人,他們費心在現場走走瞧瞧,他們待在那兒,手上拿著工具,手心長繭,臉上沾滿煤灰。批判的雙手一塵未染。長久以來,人們正確地把批判描述成安逸自在。
做比判斷要好,生產比評價要好。或者甚至,只有在礦坑裡人才習得它的灰或黑。創造比批判要好,發明比分類複製品要好。
MS 我們之後將再談論到哲學所陷入的那漫長的審判時代。新的事物格外難以發明。如果哲學值得花時間做,那是為了發現這些東西──甚或,發明它們──,而非評價已經完成的事物。參與遊戲比當個吹哨的裁判要好。你現在談到的那些哲學總把自己放在審判的一邊;是以它們為命題的真實與澄澈下決定,為其理性做決定,為其現代性,為其存在的忠實做下決定。在審判處,它們是學院哲學:它們分類且排除,承認而註記。但對我來說,判官真正的任務或對法的敬意,卻似乎在他方,我很快將會給些說明。
哲學渴望創生出一個既具思辨、又處在政治與專業倫理學領域的世界,而非蹲伏在安全不動搖的位置上,在那裡它擁有權利(我不知道這是從誰那兒承繼而來的),能夠去肯定或譴責現代性、理性或所有話語的清晰與否。
但這不是重點,因為事實上,我現在也在此涉入了對批判的批判(並且依據我自己的教訓,這是不公正的批判)。如果你對法有興趣,就像我一般,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們的傳統──自前蘇格拉底到黑格爾,途經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斯賓諾莎與康德──,試圖發現一有趣而精確的位置,從那兒我們能同時看到法律與科學,科學律則與司法律則,這兩種理性。但這不是批判所在的位置,既然它必須得處在法之外:它是一有生產力的位置。有時我好奇也許這並非西方哲學裡令人驚訝的特徵。今日我們的關鍵問題仍從那裡而來。這不是那種坐在審判席上的事,而是要發明一組新的律則。
我們這時代的大哉問,始自廣島的黎明(按:Serres這裡指的是原子彈於廣島上空爆炸的事件),得去處理一整套法律與科學之間的關係。我們必須再度發明這些關係的位置;是以我們必須生產新的哲學,讓律師得以發明新的法律系統,也許也讓科學家得以發明新的科學。因此,這個困難的時代不再由賦予哲學審判一切的權利所組成──一種在萬物左右設下規矩的王者之位──,而是由以下的責任構成:創造,或發明,生產能夠促使生產的東西,發明或顯現一法律系統,理解並應用一科學。
MS 當然不是。正好相反。
BL 在這全部的潮流中,讓你覺得不具生產力的,並非其觀念而是它們的趨勢。它們似乎對工匠的技藝不甚嫻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