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hier des charges」這個技術/產業用語可譯為「規格書」,意指生產某產品、或實現某計畫時必須滿足的一套規定或條件。法國葡萄酒著名的原產地命名控管(AOC)系統也有這類規格書。生產一支特定AOC葡萄酒(比如一支aloxe-corton特級紅酒),必須符合一長串的規定:葡萄種植地點、葡萄品種、種植密度、樹枝修剪、葡萄採收方式、採收熟度、單位面積採收量、釀酒程序、熟成條件、裝瓶方式⋯⋯這些規定要求的不是產品本身,而是生產過程。
對於「存在」,Latour關注其動詞面向多過名詞面向,關注過程多過結果。換句話說,存有也是生產出來的,或用更好的說法,存有是有待「創作」(à instaurer,此詞的翻譯尚需斟酌)的。用葡萄酒的生產來類比,要創作某一種存有,也必須滿足一組規定。每一種創作存有的方式(所謂的「存在模式」)各有其特色,為了彰顯存在模式是多元的且彼此地位平等,Enquête sur les modes d'existence (An Inquiry into Modes of Existence,簡稱AIME)一書訂立了一組通用規格表單,用以比較不同的存在模式:作為動態存在的方式,每一種存在模式都有其必須跳躍的間隙(hiatus);連串跳躍形成的軌跡(trajectoire);用以判定此動態存在方式是否適切、得體的條件(félicités/infélicités);有待創作的存有(êtres à instaurer);為持續存在所採取的「變異方式」(altérations)。
依據AOC規格表,按照Côte de Beaune規格書所生產的白葡萄酒,不會被當作Côte de nuits的白葡萄酒;類似這樣,透過通用格式,存在模式的差異才得以更清楚辨識出來。除了用以做比較,規格書也有助於分析出被現代哲學某些「熔融概念」(amalgame)混淆至無法分離的不同存在模式,也能避免使用一種存在模式的規格評價另一種存在模式所造成的「述調錯誤」(erreur de catégorie,此詞的翻譯待討論)。比如,一旦建立出REP(Reproduction/再生)和REF(Reference/參照)這兩種存在模式的規格書,便能較容易析理出matière(物質)這一熔融概念的成色。
讀者恐怕會質問,這些規定、規格書的格式是誰訂的?快速的答案——當然是Latour自己。不過,如同技術規格書,這些規定或條件顯然並非「先驗」的,而是提取自經驗——它們逐漸形成自Latour四十年的研究經驗。AIME的規格書格式雖受作者的經驗所限,卻不能說是任意的。
據我所知,Latour對存在模式的興趣最初來自他對宗教和科學「言真」(dire vrai)方式的比較,這讓他得出「科學與宗教各有其說真話的方式」的結論。這又讓他必須去處理現代大區分、也就是Whitehead所謂「自然分歧」所造成的一個重大結果:vérités與réalités的徹底分離。因為兩者的分離,我們容或接受比如言說行動理論提倡的複數「言真」方式,但卻很難將此應用到非語言。這讓他努力構思「言真,亦即存在」的可能(這構成了AIME第一部分的重要工作),藉此開拓出更大的空間,讓更多存有(而不只有詞與物)有地方可以寓居。
AIME規格書項目雖借自產業,但有「拼湊」(bricolage)的痕跡:hiatus/trajectoire令人想起Deleuze的差異與重複,conditions de (in)félicités明確來自J. L. Austin,êtes à instaurer則受Étienne Souriau啟發⋯⋯Latour很聰明,他並未在一開始便向讀者公佈整個規格清單,因為這會給人印象,以為規格書格式在進行存在模式調查「之前」便已存在。但更符合人類學調查實情的是,格式是在撰寫調查報告時成形的。因此,讀者得跟著他虛構的「現代人」人類學家,在撰寫田野報告的過程,逐步與她一起建立存在模式之間的比較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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