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月 05, 2006

技術與怪物(二)



技術與怪物
--李銳《太平風物》與董啟章《天工開物》的讀後筆記



如果藉由把身體、語言與器具放在同個平面,李銳很容易就擺脫掉寫作者對自己全知全能地位的畏懼--這種畏懼部分來自於以為思考總領先在書寫經驗之前的想像(難道不能是眼前的鍵盤帶領我的手,我的手再帶領我的思考行進嗎?)--我的感覺是,董啟章也許更全心全意要與這種恐懼奮鬥。有趣的是,他所採取的方式是書寫更多「自外於人」但曾經環繞在人的物件: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汽車、遊戲機、錶、打字機、相機、卡式錄音機,還有具體的書。即使這樣,為《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作序、署名「獨裁者」的香港作家(難道還要忍不住離開位置到後面大聲說,「獨裁者」其實就是董啟章嗎?)說,這本書其實仍只在自我的想像世界打轉,而「自我的文學最終幾乎都是造成思想的短路」。


整本書,我讀到(再度穩坐在作者安排的位置上)盡可能同時包括的所有對立:想像世界與真實世界穿插,小說「人物」虛構出來的生活與以「我」為敘述者彷彿真實的回憶並列(並且在最終匯聚一塊),甚至自「我」口中說出的那些讀來謙虛自省的文字也要與「獨裁者」毫無留情地對過度自我所作的批判互相參照……。然而,我要避開這些惱人的對立可以製造出「所有的可能世界」時(A 與 ~A 總是可以演繹出一切),無可避免捲進更多哲學問題的情況了。再次挑選董啟章小說裡只有我才需要的文字,再次把我的話塞進董啟章的小說情節再說出來,同樣地,我注意到這本小說裡談論的人與物混雜後出現的種種怪物。


怪物既出現在想像模式中的人物世界裡,也出現在寫實模式中的人物互動裡。剪刀手愛德華是小說裡人物/怪物的典型,人物的身體上都裝載著某種器具與物件,在怪物的世界裡,構成元素「種類」上的混雜是必要的(因此,如真人的栩栩,在人物世界裡總是格格不入);而在〈衣車〉一章裡,「扭曲人」練仙用勝家牌電動縫紉機縫製出一隻隻的怪物,在那個正常/異常、人性/機器清楚區分的時代裡,隱隱有些怪物成形,他們既是機器縫製出來的東西,也是操作機器的那些人。請原諒我把這些怪物又描述成未見明朗的「渾沌」,但我以為,如果「檮阢」模樣的怪物是書寫歷史時的重要產物,「渾沌」模樣的怪物大概是書寫技術時相當適宜的典型。


回到〈書(後記)〉,回到比較容易談論的地方,自「我」的口中董啟章說:


書必須是某一本書,而不是某部著作的純觀念上的顯現。它是book,而不是work,或者text。在邁向無紙化,數位化出版的時代,書這種物面對著消亡的危機,或者至少是變成無足輕重的物的威脅。在物件史中,物件的消失也許並非最可怕的結局,它的非物化可能才是最可悲的下場。


為了避免書化為概念,寫作要為書進行「重新物化」的工程。《天工開物》就在此動機下,自明末清初的宋應星手中走入了阿爺董富的遺物裡,然後再度走入了董啟章的小說裡,並且以一「自然物與人為物並無二致,自然和人也能以工巧創造神奇」的結論展開了小說書寫的可能。


如果說李銳和董啟章這兩本小說該有些共同點的話,除了它們都很自在地(相較於時常都感到不太自在的歷史學家)把過去的真實技術與現在的虛構小說串在一塊之外,在我的眼中,另外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把那些現在益發離我們遠去的技術,以及消失中的舊技術與人的關係,寫進剛剛出版的具體的書裡。


我曾聽說,技術在實現之前都曾經是小說,那些曾被寫在紙本或檔案裡的「技術計畫」和小說沒有太大不同,都是想像的延伸與現實的限制下發展出的尚未實現的創造物。把技術當作小說閱讀會相當有趣,只是這回多了一個新的向度--抽象與具體間的移動。存在的技術就是那些成為具體的小說。而現在,這兩本小說則試著挽回一些為人所忽視、而再度淪落至抽象的器具與物件,它們在小說書寫中,似乎還留有些具體的存在狀態。這是我覺得這兩本小說相當精采之處。

技術與怪物(一)



技術與怪物--李銳《太平風物》與董啟章《天工開物》的讀後筆記


之前在有點刻意的選擇下,先後讀了中國作家李銳今年出版的小說《太平風物:農具系列小說展覽》(2006,麥田)和香港作家董啟章去年那本有點厚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2005,麥田)。兩本書讀來都覺得好精采,就一直承諾自己要寫點「讀後心得」之類的東西,但一想到該寫得稍微有點認真的樣子就又難以動手,所以決定還是想到什麼就先寫下,權充記憶。


小說還是最吸引我的文體,大概是比較容易讀的關係(當然泰半也跟我讀得少讀得慢,並且往往自動放棄不容易讀的小說有關)。容易讀卻很難想,讀畢一部小說後我常常只能繼續坐在作者安排給讀者的位置上發呆,捨不得離開座位跑到後面大聲嚷嚷些自討沒趣的「後設語言」。喜歡人家用詩去讀詩,也同意討論大概是閱讀論文一種方便有效的辦法,但怎麼用小說讀小說,或怎麼用其他的文體寫小說,我還不明白。

幸好兩位小說家都慷慨地在他們的書裡加上前言或後記,從那些非小說模樣的文字開始(雖然董似乎仍執意把後記寫在小說內外邊界不明之處),也許比較容易……

十八年前那場知識和歷史的震撼讓我明白,幾千年來,被農民們世世代代拿在手上的農具,就是他們的手和腳,就是他們的肩和腿,就是從他們心裏日復一日生長出來的智慧,乾脆說,那些所有的農具根本就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就是人和自然相互剝奪又相互贈與的果實。
(李銳,〈前言/農具的教育〉)
李銳說他在一九八七年回到曾經插隊的邸家河村短住之前,偶然讀到一本叫做《中國古代農機具》的小冊子。讓他感到著迷與震撼的,是那些農民日常使用的農具擁有的長得不可思議的歷史,亦是那些黃土高原上農民稱呼農具的「方言」(它們從不存在於字典),竟是更有時間感的古音古字。歷史的秘密,原來可以在那些平凡的農具與俚俗的語言裡。因此這是一本關於器具與人、語言與歷史的小說,或者說小說模樣的展覽館。

因為對各種思索技術與物件的方式感到好奇,所以自從在報紙上讀過李銳這本新書當中的幾則故事,就一直很期待這本書出版。除去前言與附錄,這本書展示了十四則各以不同農具為名的故事,以及拼貼於每則故事前、關於此農具的史料與圖片。書名「太平風物」得自元代王禎的《農書》,但與王禎目睹的美好田園風光不同,這個關於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的農具展覽館裡,人與物的關係卻在「翻天覆地」的變化中重組出一個個扭曲的東西--「人與農具的歷史關係早已蕩然無存」,而那些農民與農具一同構成的身體也在時間的割裂下(或許謂以「現代化」之名)轉換成怪物的樣貌。

什麼樣子的怪物?這裡只舉隅一二(原諒在此我無可避免又落入後設語言的圈套--把鮮活的描述語句化約給黯淡無光澤的標籤):「用力少而見功多」的取水用具桔槔,原本人們藉此讓自己更強壯,在某則故事裡卻因為使用地點與方式的轉換(從田園到礦坑火車,從灌溉到偷煤),年輕小夥子竟然因此變成得以自殺的個體;扁擔,身體的延伸而力得以勝任者,在另外一則故事裡則無奈地變形,一心想從北京「走」回五人坪的青年木工,只能把扁擔從肩膀換到大腿上,然而這回擔負的不再是他賴以生存的工具與鋪蓋,而是他失去雙腳的身體……。虛構中有很殘忍的現實。但小說家說他的展覽目的不是要提供「廉價的道德感動」,我接受他的導覽說明,並且也認為描述是為了開啟道德的可能,而非限定感動的方式。

雖然意識到我正在把故事的情節塞到自己的嘴巴裡再吐出來,雖然意識到我正在挑選李銳小說裡也許只有我才需要的文字,但我實在很鍾意那種同時考慮人與物的思考,同時擺放身體與物件的姿勢--那種不以為只有思想才值得思考而物件只能夠操作的思考方式,那種不把人放得很高卻把事物放得很低的驕傲姿態。正如同小說家能夠勇於把歷史與當下混雜在一起,把虛構與現實揉捏成一塊,生活在各種物件四周的我沒有理由無法鼓起勇氣,嘗試混雜事物之層次,容或製造出有希望的怪物。

除了把技術器具納為人的一部分,在別處(同樣我選擇非小說裡的文字),李銳也把語言當作身體的構成項目:

語言不是工具。語言從來就不是工具。語言是和我們的四肢、五官、心臟、大腦一起組成人的重要的一部分。
(李銳,〈我們的可能/代後記〉,收於《萬里無雲》(麥田,2006),頁225-226

而寫小說的為文者所仰仗的語言,卻是和人類一起從森林裏走出來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的一部分。許多個世紀以來,為文者的作家們一直在為這些自己唸出來寫出來的古老的聲音傷腦筋,至今,他們無法從身上分離那個叫做「語言」的肢體。
(李銳,〈走進台北〉,收於《寂靜的高緯度》(麥田,2003)頁67)

那些困擾著一些哲學家,讓他們窮盡一生努力填充的,語言與世界之間難以跨越的縫隙,在小說家的寫作經驗裡,彷彿從一開始就是相連的,被認為存在於世界上面或下面、總之不是裡面的語言,反而是他們畢其力仍難以分離的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