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與怪物--李銳《太平風物》與董啟章《天工開物》的讀後筆記
如果藉由把身體、語言與器具放在同個平面,李銳很容易就擺脫掉寫作者對自己全知全能地位的畏懼--這種畏懼部分來自於以為思考總領先在書寫經驗之前的想像(難道不能是眼前的鍵盤帶領我的手,我的手再帶領我的思考行進嗎?)--我的感覺是,董啟章也許更全心全意要與這種恐懼奮鬥。有趣的是,他所採取的方式是書寫更多「自外於人」但曾經環繞在人的物件: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汽車、遊戲機、錶、打字機、相機、卡式錄音機,還有具體的書。即使這樣,為《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作序、署名「獨裁者」的香港作家(難道還要忍不住離開位置到後面大聲說,「獨裁者」其實就是董啟章嗎?)說,這本書其實仍只在自我的想像世界打轉,而「自我的文學最終幾乎都是造成思想的短路」。
整本書,我讀到(再度穩坐在作者安排的位置上)盡可能同時包括的所有對立:想像世界與真實世界穿插,小說「人物」虛構出來的生活與以「我」為敘述者彷彿真實的回憶並列(並且在最終匯聚一塊),甚至自「我」口中說出的那些讀來謙虛自省的文字也要與「獨裁者」毫無留情地對過度自我所作的批判互相參照……。然而,我要避開這些惱人的對立可以製造出「所有的可能世界」時(A 與 ~A 總是可以演繹出一切),無可避免捲進更多哲學問題的情況了。再次挑選董啟章小說裡只有我才需要的文字,再次把我的話塞進董啟章的小說情節再說出來,同樣地,我注意到這本小說裡談論的人與物混雜後出現的種種怪物。
怪物既出現在想像模式中的人物世界裡,也出現在寫實模式中的人物互動裡。剪刀手愛德華是小說裡人物/怪物的典型,人物的身體上都裝載著某種器具與物件,在怪物的世界裡,構成元素「種類」上的混雜是必要的(因此,如真人的栩栩,在人物世界裡總是格格不入);而在〈衣車〉一章裡,「扭曲人」練仙用勝家牌電動縫紉機縫製出一隻隻的怪物,在那個正常/異常、人性/機器清楚區分的時代裡,隱隱有些怪物成形,他們既是機器縫製出來的東西,也是操作機器的那些人。請原諒我把這些怪物又描述成未見明朗的「渾沌」,但我以為,如果「檮阢」模樣的怪物是書寫歷史時的重要產物,「渾沌」模樣的怪物大概是書寫技術時相當適宜的典型。
回到〈書(後記)〉,回到比較容易談論的地方,自「我」的口中董啟章說:
書必須是某一本書,而不是某部著作的純觀念上的顯現。它是book,而不是work,或者text。在邁向無紙化,數位化出版的時代,書這種物面對著消亡的危機,或者至少是變成無足輕重的物的威脅。在物件史中,物件的消失也許並非最可怕的結局,它的非物化可能才是最可悲的下場。
為了避免書化為概念,寫作要為書進行「重新物化」的工程。《天工開物》就在此動機下,自明末清初的宋應星手中走入了阿爺董富的遺物裡,然後再度走入了董啟章的小說裡,並且以一「自然物與人為物並無二致,自然和人也能以工巧創造神奇」的結論展開了小說書寫的可能。
如果說李銳和董啟章這兩本小說該有些共同點的話,除了它們都很自在地(相較於時常都感到不太自在的歷史學家)把過去的真實技術與現在的虛構小說串在一塊之外,在我的眼中,另外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把那些現在益發離我們遠去的技術,以及消失中的舊技術與人的關係,寫進剛剛出版的具體的書裡。
我曾聽說,技術在實現之前都曾經是小說,那些曾被寫在紙本或檔案裡的「技術計畫」和小說沒有太大不同,都是想像的延伸與現實的限制下發展出的尚未實現的創造物。把技術當作小說閱讀會相當有趣,只是這回多了一個新的向度--抽象與具體間的移動。存在的技術就是那些成為具體的小說。而現在,這兩本小說則試著挽回一些為人所忽視、而再度淪落至抽象的器具與物件,它們在小說書寫中,似乎還留有些具體的存在狀態。這是我覺得這兩本小說相當精采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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