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譯:遠離審判式的哲學(摘譯自 Serres, M. and B. Latour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pp.132-137.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MS 我懇求你──別說要「消除」!我認為排除是歷史與人類最糟糕的行動。不,我們不要排除,相反地,讓我們包容。我建議大家從事分析哲學及與其相關的運動,它們既珍貴又有啟發。分析哲學是極好、也許是最好的學派。我還能再多說些什麼?之前我談到了哲學的歷史,談到論證,談到知識整體──就訓練,就學校、教學而言,它們頗有好處。
但學派的目標就是要結束學派;到了某個年紀,離開就很適當。一個人在農業學校學習專業之後,他還得真正成為個農夫。訓練的終點是成年;教育的終點,或目標,是發明。
MS 為了張揚我對免除審判的請求,讓我稍微談談那些從遠處看來,使我跑向另一方向的哲學──雖然它們吸引我同代人的目光,迷惑了他們好長一段時間。它們是Paul Ricoeur歸類為「嫌疑(suspicion)」的哲學。
我遠離它們有兩個理由。其一是這些哲學以一種彷彿偵探的姿態,好像在看透某人肩膀後頭所暗藏的某種東西。這種姿態立刻招來第三個人,他跟著看透二個人的肩膀,而現在那第二個人也很有嫌疑,如此等等,無窮無盡。這個論證,這第三人的更新版本,開啟了持續狡詐的景象,就像一連串的警察與重犯。因此,哲學變得像是警察國度;事實上,每種警力都需要另一種警力的護衛。當一個警察正在看透某人的肩膀後頭,評估他的居心與內部運作,我們難道該假設那個警察既無自己的肩膀,也無任何居心與內部運作嗎?這使我們進入了一種「偵探式」的邏輯。而最好的偵探就是那個從不被質疑,把自己放在嫌疑之外的人。
批判者的終極目標就是要擺脫所有的批判、處在批判之外。他看透其他所有人的肩膀,並且說服大家他自己沒有肩膀,他沒有任何居心。他詢問所有問題是以不會被問到任何問題。換句話說,最好的警察就是最機靈的重犯。批判哲學以杜邦探長(按:愛倫坡筆下的偵探)作結,對此他無懈可擊。
更甚者,對那唯一一個被想像成看透每個人的肩膀,自己卻沒有肩膀的人,你會怎麼稱呼他?上帝。所以,對那些某人以一種威嚴的姿態實行的哲學,認為自己總是對的,總是最有智慧的,最聰明的,最強壯的,我們要相當謹慎。那些哲學總永遠淪落為戰爭的策略。
你想談論倫理。我的(倫理)禁止我玩那種獨特的遊戲。在我開始前,我樂意承認我並不總對。這種和平主義(irenicism)是知識上的誠實需要的根本條件。
MS 哲學一旦進入學院,或者獨獨在那兒發展,批判的哲學就誕生了。
所以再次問,為什麼要背離它?因為我不喜歡揀拾殘餘。正如我剛說過的,我討厭不勞而獲這種想法,就像我討厭所有形式的欺騙。我並非無故寫下《寄生蟲》(The Parasite)那本書,裡頭談論依賴別人卻連被懷疑都不的動物。在此有了關於發明之技藝的第一則誡條:「現在你想發現什麼新鮮的東西嗎?那麼就停止欺騙。」其次,我不喜歡回頭看;我喜歡前進。
況且,我們真的知道如何回頭看嗎?人們怎麼做得那樣糟糕?因為喜歡辨認出一既有過程之「可能性的條件」,批判經常混淆了「必要條件」與「充分條件」。我們今天一同暢飲的必要條件是整體的(global)──某種特別的土壤與葡萄酒,慷慨而難得的日光,地理與人的位置關係,賦予我們生命的雙親,形塑我們的時間──這些都是必要條件,顯見而平凡,一點也沒有解釋了什麼可能有趣的事:你和我說著此時此地我們說著的話。為此我們需要尋找充分條件。
但批判者尋找的是那些整體的、一般的條件──全都必要,卻都歸結到母親、父親、歷史,與經濟──所有任何事物都必要有的條件,這些條件容易找,因為它們都是老生常談,卻從無用處。這個或那個人(就像每個人,也許你或我)有著殘酷或仁慈的父親以及溫和或粗口的母親,他吃的是黑麵包或白麵包,處於君主政體或暴虐民主──當我要解釋他某一部歌劇或某一篇天文學論文時,這些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有充分條件才能讓我們跳脫出這些一成不變的做法,但它們將不來自我們自己的努力,不藉由有限的人之力量。誰曾經得到Couperin某部經文歌曲的充分條件?所以,在此有了另一個白費力氣的例子;對必要條件的探尋仍舊處在瑣碎的層次上──那為何要這樣做呢?而在當前,充分條件依然無法企及。如此之回望不甚佳。
因此,批判發現自己持續困鎖在瑣碎與堅定的不可企及之間。
MS 如果那類的基礎真的可及,人們將會認識到它。
BL 所以,關於所有可能關係的哲學既非基礎,也不是可能性的條件?
MS 在拉丁文裡,conditio的確也意味著建立基礎的行動。一個人並不為移動建立基礎;漩渦或火焰之幕並不像堅硬建築的一部分。
BL 還有什麼使你遠離批判性的思維?
MS 我得說,批判性思維的實際操作裡困擾著我的,是一種與此工作的倫理學專業章程有關的特徵。這種特徵允許你節省大量勞力──舉例來說,你可以把各種科學放入括弧或加以懷疑,而無須進入它們的細節,如此以尋找條件或基礎──多麼輕鬆!一種有利於懶惰、無知,甚至欺瞞的不錯論證。相較而言,科學哲學不那麼虛偽;它們直接走入根源──直接進入礦坑裡。我相當尊敬那些實際上進到礦坑裡的人,他們費心在現場走走瞧瞧,他們待在那兒,手上拿著工具,手心長繭,臉上沾滿煤灰。批判的雙手一塵未染。長久以來,人們正確地把批判描述成安逸自在。
做比判斷要好,生產比評價要好。或者甚至,只有在礦坑裡人才習得它的灰或黑。創造比批判要好,發明比分類複製品要好。
MS 我們之後將再談論到哲學所陷入的那漫長的審判時代。新的事物格外難以發明。如果哲學值得花時間做,那是為了發現這些東西──甚或,發明它們──,而非評價已經完成的事物。參與遊戲比當個吹哨的裁判要好。你現在談到的那些哲學總把自己放在審判的一邊;是以它們為命題的真實與澄澈下決定,為其理性做決定,為其現代性,為其存在的忠實做下決定。在審判處,它們是學院哲學:它們分類且排除,承認而註記。但對我來說,判官真正的任務或對法的敬意,卻似乎在他方,我很快將會給些說明。
哲學渴望創生出一個既具思辨、又處在政治與專業倫理學領域的世界,而非蹲伏在安全不動搖的位置上,在那裡它擁有權利(我不知道這是從誰那兒承繼而來的),能夠去肯定或譴責現代性、理性或所有話語的清晰與否。
但這不是重點,因為事實上,我現在也在此涉入了對批判的批判(並且依據我自己的教訓,這是不公正的批判)。如果你對法有興趣,就像我一般,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們的傳統──自前蘇格拉底到黑格爾,途經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斯賓諾莎與康德──,試圖發現一有趣而精確的位置,從那兒我們能同時看到法律與科學,科學律則與司法律則,這兩種理性。但這不是批判所在的位置,既然它必須得處在法之外:它是一有生產力的位置。有時我好奇也許這並非西方哲學裡令人驚訝的特徵。今日我們的關鍵問題仍從那裡而來。這不是那種坐在審判席上的事,而是要發明一組新的律則。
我們這時代的大哉問,始自廣島的黎明(按:Serres這裡指的是原子彈於廣島上空爆炸的事件),得去處理一整套法律與科學之間的關係。我們必須再度發明這些關係的位置;是以我們必須生產新的哲學,讓律師得以發明新的法律系統,也許也讓科學家得以發明新的科學。因此,這個困難的時代不再由賦予哲學審判一切的權利所組成──一種在萬物左右設下規矩的王者之位──,而是由以下的責任構成:創造,或發明,生產能夠促使生產的東西,發明或顯現一法律系統,理解並應用一科學。
MS 當然不是。正好相反。
BL 在這全部的潮流中,讓你覺得不具生產力的,並非其觀念而是它們的趨勢。它們似乎對工匠的技藝不甚嫻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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