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的結構
在一個頭腦簡單的有錢人跟前贏得威望,騙子達爾杜弗(Tartuffe)在餐桌上盡享美饌,向他的妻子獻殷勤,試圖娶走其女兒並且奪走家產。交易過程中,達爾杜弗提供了些什麼?什麼也沒有,除了一些裝腔作勢。拉封丹受傅凱(Foucquet)招待,讓‧雅各睡在他的女友家......他們除了拿言語,再沒其他東西好償還得到的麵包與庇蔭。更糟的是,上述兩個著名榜樣尚且用寓言與論述令其贊助者得不朽,相較起來,還有多少平庸作家向他們的資助者騙吃喝?吃白食的,狄德羅這麼稱呼「拉摩的姪兒」(le Neveu de Rameau)。
在濫用關係中,我們稱此拍檔為宿主和食客,後者指的是和邀請人同桌共食的賓客。一個拿走全部卻什麼都不歸還,而另一個則給了全部卻什麼也沒收到。確實,前者是小偷。但後者當真給了些什麼嗎?他們兩者都給了什麼,或偷了什麼呢?彷彿順著獨特的方向(sens)(反方向並且禁止通行),連結兩者的通道,或者此通道所載運的東西,總是從此到彼,不曾回頭。
比起公平交易,人人總是更常碰到這類不公道的事(會覺得不公道,是因為若果宿主被嚙咬得太過分,這種不公平交易可是會要人命)。甚至,依照近來的粗略估算,我更加確定,在我認識的文化裡,關於寄食者的文獻佔據的篇幅,要大大多過於那些對交易的描述。
寄食關係是那樣簡單,我們幾乎可視之為所有關係中之最簡單者。對此關係的分析超出了人文科學的範疇:生物學也很熟悉這種關係。動植物展現出種種寄食關係,諸如細菌、昆蟲、節肢動物,或者植物學方面的槲寄生或某些真菌。有時候一種生命會糾纏著另一生命,從其宿主的機體中汲取生計、營養或熱量,從而有時宿主一直供養其寄食者,直至死亡。寄食者先於共食者(commensal),後者回報宿主一些好處,這已然是更複雜的共生交換者了。
靠母親的血液維生,我們難道不是在一開始就已住在娘胎裡了?我們是否可歸結說,所謂的「誕生」,乃是當宿主在奉獻自己一段時間後,無法再承受那個陌生的機體,而將其往外排出的行為?更確切地說,我們從父母親那兒得來的東西,我們卻將之歸還給我們的孩子。我們是孩子的宿主,父母的寄食者。最初的養育、斷奶、離家......簡言之,「教育」難道不正是要我們在一點一滴脫離原初寄食者習性之時,逐漸成為行交換的角色?我們已看到,這種教育或社會的結構相當脆弱,既然多數人還是會躲回依賴他人的慣習裡,彷彿朝向一種根本的平衡狀態。
人文科學與生物學之外,物理科學同樣也明瞭這個關係。事實上,我們使用的這些拉丁語言,用「寄食者」稱呼持續盤旋在溝通管道中的噪音雜訊:沒有哪個通道沒有這樣的屏障,沒有哪種語言沒有這些可能令其喪失意義的阻礙,圖畫沒有不抖顫的,對話沒有不生誤會的,管線總是有意外的爆裂,總而言之,大自然總是伴隨著背景噪音。
寄食者先於言語的關係,先於餽贈的關係。
談到人類社會的建立,學者都同意給「交易」一種很根本的角色。邏輯學家、語言學家、人類學家花了巨大篇幅互相討論該問題。群體在交易過程中訂出各種契約。在人類或事物的種種傳遞過程裡,還有什麼比交易行為要來得更精確的呢? 然而,儘管在學者眼中交易是那樣至關根本,寄食者的實踐卻打破了這樣的律則。寄食者在饋贈者與受贈者的通道間打造出一個方向,禮物即沿著此通道傳遞:其間不可逆關係的單箭頭在邏輯上佔更先位,並且實際上產生出交易的雙箭頭。不給回報的關係將人暴露於致命危險,但在人們傳遞物品的過程中,大家公認的神祕交易「律則」,卻正誕生於此關係中。
寄食關係廣泛散佈在物體裡,在生命間,然後再到文化中,這類關係在人類集體形成前就已開始運作。為了否認上述事實,寄食關係打造出交易關係(交易關係是後來才制訂出來的),以便建築社會與文化的結構。穩定而恆久的寄食關係建立起我們的社會與文化結構。
差不多二十年後的今天,儘管我很想給這本書一種完全不同的風格(至少是為了令其更好理解),但這本關於寓言與形象的書仍支持同樣的根本論題。我一點也沒更動此論題,因為我們所有人在任何時候,都真真切切有過如此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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