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15, 2006

[舊文] Angels: A Modern Myth

Angels: A Modern Myth

Michel Serres



這陣子在讀 Michel Serres 出版於1995年的作品 Angels: A Modern Myth(Francis Cowper 英譯,法文版 La Légende des Anges 則在1993年出版),相當喜歡。會想要讀這本書,首先當然與 STS 的旨趣有關。[1] 另外一個想讀的原因,大概是感到他的哲學相當吸引我的緣故。[2] 粗略讀畢後,雖然自知只觸及通篇裡的皮毛,仍忍不住稍加介紹(主要是本書的前半部分,後半部分待日後有機會再補上)。


無論有沒有在先的興趣,Angels 一書的形式與內容都相當吸引人。感到閱讀愉快的地方在於,雖然使用一整批對我來說非常陌生的天使們去談日常較為熟悉的資訊、媒介與溝通,雖然 Serres 說他喜歡陰影下的哲學(那是克卜勒的橢圓軌道裡總為人忽略的、太陽之外的黯淡焦點),但這本書讀來並不「晦澀」。[3] 形式上,這本書並非現在習見的理論巨著;相反地,它以一對話的樣貌呈現:三百頁的書由圖片巧妙地串起,搭配女、男主角 Pia(她是機場醫護站的醫生,一直站在那裡等待些什麼)與 Pantope(他則是法國航空的旅行視察員,總是不斷地旅行,是以名為 Pan-topia,試圖在這過程中尋找某種東西)在機場裡從黎明到深夜的交談,整本書不僅看來像部關於(神話的與科學的)天使的百科全書,也可讀作一段哲學對話、一本浪漫小說或一篇電影腳本。


在這本書裡,Serres 想用變化萬千的天使去描述各式各樣的信差(messengers),或者說,各種訊息承載系統(message-bearing systems)--它們也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顯著的角色。他想用古老的形象開展現下的世界、人、物,以及這本書很關切的,道德(morality),因此這是一部關於現在的傳說(Serres 用 "legend" 這個字,亦取有地圖上的符號體例之意)。其實在STS 領域裡,我們更熟悉的是他較早之前發展的信差 Hermes--作為神、人之間的信差,又是竊賊的守護神,Hermes 既傳遞訊息(翻譯),同時也扭曲訊息(背叛),亦即義大利諺語說的 "traduttore traditore"("the translator as traitor")。[4] 但畢竟 Hermes 仍只是一個騙子,在描述數量與狀態都不斷變化的當代信差時,複數的、複雜的、既顯身復又無形的天使似乎更加合適。所以我們可以在整本書中,看到各式各樣的天使們飛舞著:正在死去卻又意味著新生的天使長(見 The Archangel 一章);自 Hermes 破裂身軀誕生的天使群(Ladders 一章);消失的天使與祂帶來的喜訊(Annunciation)(Apparitions 一章);陪伴每個傳訊者的守護天使(Guardians);處在交接處門前的混雜天使 Cherub 或 Kerub(Cherubim);當然還有墮落的天使(False Gods);以及帶著權力、高座在上、主宰一切的權天使、座天使與主天使(Powers, Thrones, and Dominions);最後還有關於愛的六翼天使(Seraphim)。


從一天的黎明、日出開始,經過早晨在正午時分到達之前,Pia 與 Pantope 聊的是天使與祂們的活動。在我們的時代(同時也是天使的時代)裡,人們不只從事固定的機械操作(那是 Hercules 雕像般頂天立地的勞動),不只藉由熔融冶鍊變化事物的模樣(熱力學伴隨著工業革命跟在 Prometheus 的火種之後),大多數的人都成了天使,傳送訊息是他們的工作,宣傳、廣告、貿易、運輸、寫作、旅行、太空漫遊……。如同成形(form)是農牧時代的固態特徵,轉變(transformation)讓工業時代進入液體狀態,在傳訊(information)的時代,我們都在揮發的空氣裡工作或不再工作。[5] 「揮發(volatilis)」正是天使的屬性:帶著翅膀,迅速轉換其狀態,(為了宣布消息而)出現卻又(為了讓消息自己呈顯而)消失。


在勞動過程主要以資訊傳遞為主的時代裡,我們從舊市鎮(Oldtown)搬到了以「天使們」為名(見 Los Angeles 一章)的新市鎮(Newtown),那裡也許曾被當作是一座重新建立於巴別塔遺址、架有垂直通往天堂之天使階梯的城市。然而,儘管很多人已進入新市鎮,很多人用網路與更多人聯繫,很多人長期置身空中藉由飛機到達每個地方,這個因為快速的訊息穿梭而延伸至每個地方(Pantopia)的新市鎮卻產生了重疊的面貌:包含一切、不分內外的新市鎮雖然不再處於不在之處(UtopiaErewhon),但它像天堂的同時也益發形似地獄--也許是介於其間的滌罪所(purgatory)--因為垂直向上的新市鎮底下覆蓋的就是在水平面無法向上流動的苦難大眾(他們的數量也許比天使來得更多)。在天使流動的時候,如何去避免排除這些宛如雕像、被剝奪行動的人們,資訊時代裡舊市鎮的正義為何,幾乎是 Serres 這本書最關切的題目。


雖然天使常以人形示人,但不必定如此。Angels 一書裡,至少有另外兩種東西與天使之間可以互相轉喻:一為這世界中一直存在的流動(fluxes)(見 Fluxes 一章),一為構句時不能缺少的介詞(prepositions)(見 Winged Angels 一章)。與天使的特徵一樣,風或潮流既不停擾動卻也平衡冷暖,既顯得破碎又匯聚為一,既帶來破壞卻也常溫煦,既是靈魂的所在也是科學的對象。我們可以注意到,一群嘈雜的天使奏出有序的樂音,正如同渾沌中的秩序。[6] 與天使的特徵一樣,介詞既無性別、數量又難以估計,它們本身僅僅微小的存在卻在聯繫其他字詞時製造出大量意義。我們可以注意到,它們都是那些關心主詞(主體、主宰)或動詞(行動、權力)的大哲學家們所看不到的小東西。[7] 也許有人會感到 Serres 把神話裡的形象、自然界的現象與句法中的字詞放在一塊談,雖然頗具詩意,卻很難當作論證的形式。[8] 再度透過 Pia 與 Pantope 的對話(見Guardians 一章),再度使用大量紛雜的類比與隱喻,Serres 說,是守衛天使或者死神引領著寫作;穿著如同啞劇演員Harlequin 的補丁衣服,寫作者不斷旋轉變動方向,雖然絕非安全,他也許可得某種普遍性(universality),哲學思考因此得以成為全盤教育(encyclopedia)。


本書的後半段我覺得不太好讀,不是因為文字困難,部分原因在於他想要處理的,關於新市鎮與天使時代的公平正義,於我是相當新鮮的概念。[9] 但幾個片斷的印象先大致說說。天使的善惡難辨,我們也都有可能成為信仰各種新神(政治、財富、科學與技術等)的多神論者,像從前天使把人類趕出伊甸一般,把窮人、他人排除在新市鎮之外--然而虛弱而赤裸的窮人正是我們誕生之處。排除他人的邪惡也許令人憤怒,但 Serres 建議我們少用批評、審判、譴責、戰爭或暴力的方式去排除那些排除之惡,否則我們仍逃脫不出榮耀與暴力的永恆擺盪。當人們擺盪於永恆榮光(神)與墮落天使(獸)之間時,就甚少考慮到自己僅僅為人(Ecce Homo)的情況。回返肉身,以一較為謙虛的方式,我們能有比較普遍的愛與客觀的道德嗎?





* Serres寫作的特點之一是,沒有索引也沒有註腳和參考文獻,這對習慣當代學術研究那種快速揀選方式的人來說,大概是較累人之處。但我還蠻喜歡這種自由的風格,是以如果感覺黏滯,以下的註腳與書單可以完全忽略。

[1] 然而台灣的STS學界幾乎不談 Serres,和許多朋友一樣,我是透過 Bruno Latour 才學習到 Serres 的概念的。

[2] 順便一提,在他與 Latour 的對談輯中(Serres & Latour 1995),Latour 不斷逼問他與當代哲學傳統的關係,自認既無導師也無弟子的他,坦承與現象學、馬克思主義,甚至是科學史(而這是他一直在教授的學科)間的疏離,並且也提起與Foucault曾有的密切關係與後來的疏遠。至於他對 Deleuze 的喜愛,除了上述這本書(頁39-40),也可見http://www.harikunzru.com/hari/serres.htm,此為記者/小說家 Hari Kunzru 關於他的天使神話的訪談。

[3] 這當然與 Serres 希望用平易的字句談哲學的方式有關。然而,希望接下來經過我化簡的「轉述」沒有使得 Serres 的作品再度讓人感到難以理解。

[4] 在 STS 的討論裡,特別是受 ANT(actor-network theory)啟發的研究裡,常顯示科技活動中參與者之間,以這種同時兼具傳遞訊息卻又扭曲對方利益的方式,去開展、改變或穩固科學事實與技術物。

[5] Serre 認為 form、transformation 與 information 談的是同樣的東西,都是人類與世界歷史的同時進行的動態過程,這與他在談時間時的說法頗為類似。在本書,他也對時間的概念做了一些描述:「而如果我們要寫就歷史,我們就得拉攏至少三種時間在一塊兒:與齒輪和槓桿密切相關的,時鐘與力學的可逆時間;接著是出生於熱力學的不可逆時間;以及最後,一種稱之為『負熵(negative entropy)』的時間,它引起了(事物的)獨特性(singularities)」(p.46)。關於自然科學中從可逆時間到不可逆時間轉變的討論,可見 Ilya Prigogine 與 Isabelle Stengers 合著的 Order out of Chaos(Prigogine & Stengers 1984)。

[6] Latour 近年刻意強調與解構(deconstruction)截然不同的建構(construction)概念,與 Serres 談的「脆弱的合成(fragile synthesis)」或「滙流(syrrhèse 或 confluence)」大概非常相關:不若有些人慣於把事物瓦解後就置之不理,Latour 認為正是建構過程造就了真實(或者說建構的程度等同於真實的程度),因此研究者不能不注意事物的合成(Latour 2003)。然而,一個建構出來的東西並不如一般想像的從此堅硬難摧,合成起來的事物大多是脆弱的,就像燒製好的花瓶,愈大通常愈易碎(Serres & Latour 1995: 119-122 )。是以事物(包括了科學物、技術物或哲學物)的建構,可碎性、不確定性與風險就成為其必要成分(Latour 1997)。

[7] Serres 談 "pre-positions",除了作為中間物、介係詞與傳訊人的角色外,也考慮到它們處於尚未擺定姿勢(posed)的狀態,這與 Latour 後來借用 Whitehead 概念 "pro-positions" 談東西介於詞與物之間的動態存有--"pro-positions" 真實存在的程度端賴它們之間的關連(articulations)方式--亦可相互參照(Latour 1999: 140-142)。

[8] 關於 Serres 論證(demonstration)方式比較「清楚」的討論,可見 Serres 與 Latour 的對話(Serres & Latour 1995: p.77-90)。

[9] Serres 談的道德,也許還要與他「自然契約(natural contract)」的概念放在一塊讀,但此概念在本書比較少提及。另外,也可參考 Serres & Latour (1995: 167-204),一樣不好讀。


參考資料

Latour, Bruno 1997. "Foreword: Stenger's Shibboleth", in Isabelle Stengers, Power and Inven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Latour, Bruno 1999. Pandora's Hope (Cambridge: Havard University Press).

Latour, Bruno 2003. "The Promises of Constructivism", in Don Ihde and Evan Selinger (eds.), Chasing Technoscienc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Prigogine, Ilya & Isabelle Stengers 1984. Order out of Chaos (Toronto: Bantam Books).

Serres, Michel 1995. Angels: A Modern Myth, trans. by Francis Cowper (Paris: Flammarion).

Serres, Michel & Bruno Latour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trans. by Roxanne Lapidus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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