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後有了西元前,我聽著歷史課從而設想著人類遠古的情景,人類從遠古走到今天還要從今天走去未來,因而遠古之中又混含著對二OOO年的幻想,我站在今天設想過去又幻想未來,過去和未來在今天隨意交叉,因而過去和未來都刮著現在的風。
史鐵生,《務虛筆記》,頁 20-21。
曾讀過史鐵生書寫關於時間的深夜忖思,覺得頗有意思,順手便把句子記下。這兩天讀 Michel Serres 談時間(le temps)與歷史[1],突然間中國的小說家與法國的哲學家疊合一塊(在一個使用英文及繁體漢字的讀者身上),是以趁著偶然褶皺,趁著記憶猶新,稍寫一番。
當初不明白,在漫漫時間長河裡,「我」,或史鐵生,怎麼能在孤坐燈前(或者在地壇)的同時,輕易地收攏已逝與未至的光陰?時間的距離怎能藉著位置的同一加以消解?不明白歸不明白,有一點我倒自以為清楚:作為思考著的、當下的那個人,他總有權(也難以避免)用現在的筆書寫過去的故事、用現在的眼觀看過往歷史。他、現在、過去、故事,歷史的構成難道能缺其一?歷經一次又一次關於再現(representation)問題的討論(討論到令人厭煩的程度),現下的我總該領悟:歷史不免沾染現在,觀察總是背負觀點;歷史書寫絕不是純粹的過去,就像理論的再現亦不是真實的世界。
後來也聽到一些對這種歷史、這種時間觀的批評。比較寬容的指責是「歷史與小說不分,現實與虛構混淆」,聲色俱厲的說法則是「淪落到為成王(勝利者、當下者)歡呼的輝格(whiggish)歷史」。為了避免「現在」的污染,為了讓敗寇至少還能留在過去,我們要讓前人說自己時代的話,歷史主義者(historicist)稍早或稍晚如此宣稱。一旦承諾這種帶有悲憫關懷的歷史主義,史鐵生想到的那種過去、未來與現在的交融,充其量只是將Descartes 關於「我」的沉思,做了個詩意的置換。[2]
兩種選擇。其一,現下的歷史,過去與現在可以同時出現,但只以虛假的、至多詩意的方式共存。其二,過去的歷史,過去的一切保持原貌不受現在污染,但同時也與現在無涉。很難的選擇,卻不太有趣,就像另一個歷史(在科學史也許特別明顯)問題的選擇一樣:歷史是連續的抑或斷裂的。對這兩道選擇題,科學史家、哲學家 Michel Serres 都選擇不選。
在一個意義下,Serres 不太管歷史或時間之序列,「所有的作者都與我們同時代」。在 Serres 眼底,羅馬時代的自然哲學家 Lucretius 已在談混沌、談紊流(turbulence),他與我們身處同個時代,他的元素可與當代原子理論擺在一塊。不若歷史主義者帶領我們從現在回到過去,觀看別具古國情調的 Lucretius,Serres 則把 Lucretius 從過去帶來現在,「過去的不再是過時的」。
然而,我們不能驟下結論,說 Serres 以今觀古,或者像很多人以為的,Serres 把過去與現在的科學並置,與其說是歷史,毋寧更像詩[3]。「現在都包含著過去」,這是 Serres 對現在的看法,也正是如此,當 Lucretius 在他的時代談混沌與紊流時,他就屬於我們這時代的一部分,Lucretius 因此並不比 Newton 離我們這時代更加遙遠。Serres 說我們與 Lucretius 同時代,有這兩層意思。也許我們可以翻轉史鐵生的話,把「過去和未來都刮著現在的風」,改寫成「現在亦要落下過去與未來的雨」。Serres 提醒我們,當我們思及時間或歷史時,要小心不要把「現在」當作最前緣的頂端,否則「現在」將不再隸屬時間之範疇,因為它既無逝者(現在與過去徹底不同)亦無來者(在時間的最前端),它已成為永恆。
Serres 似乎是如此思考時間的:一方面,沒有徹頭徹尾的現在,現在都包含過去,就像做著最有創造力的實驗的科學家,他的著作裡卻可能裝著兩百年前的認識論;另一方面,固守在與現在隔離的懷舊氣氛裡,則忽略了當時代的創造力,彷彿過去對現在沒有一點影響,彷彿 Lucretius 只能是詩、是文學,從來不是(現下)科學的一部分。
過去與現在不再是時間長河相隔的水滴。現在我們有了另一個時間的理論:如果時間像流體(如同法國的時間像天氣(le temps)一般),那麼它的常態並不是層流(laminar flow),依照牛頓定律規律且不復反地由這往那,僅僅只是通過。流體的常態是紊流(turbulent flow),是漩渦,某個擾動可能就讓很遠的變成很近,相鄰的變成不相接觸。
讀 Serres 這一段談話後,我突然有點理解史鐵生在寫作之夜留下的矛盾:時間的流動(更富啟發性的說法是,滲漏(percolation))曲折出的褶皺,恰好在他的精神小說裡,把過去與現在並置共聚,因之時間之風四處回盪。再度翻轉 Hegel 的名言「矛盾產生了時間」,Serres 說,「時間讓矛盾得以可能」。
[1] 我讀的是 Michel Serres with Bruno Latour,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特別是頁43-62。據說是一本最容易上手去稍加理解 Serres 的英文書。
[2] Descartes 的午夜沉思最後只留下了孤獨的「我」,而在歷史主義者的眼中,史鐵生的寫作之夜何嘗不是僅僅書寫了「現在」?
[3] 有些科學家把 Serres 的哲學/歷史當作詩來看待,當他們在大力批判後現代主義對科學的胡言亂語時,便暫時放他一馬,例如 Sokal 與 Bricmont 的《知識的騙局》,頁15。在 Serres 與 Latour 的對話裡(幾乎要在 Sokal 等出書的十年前),Latour 就問 Serres 對人們把他的作品當詩來讀的看法,Serres 的回答是「欣然接受」,「如果詩意味著創造的話」。Serres 所說的詩,並不是道理(reason)的對立面,相反地,他寧願從詩裡尋獲為科學所放棄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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