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4月 24, 2013

讀Marc Augé, « Journal d’un SDF »

Marc Augé, Journal d'un SDF (2011, Seuil) 

只要搬過一兩次家,就不難能夠想像,當人失去時空的坐標,會有多麼劇烈的後果。  
- Marc Augé

[小記:原本只想簡單寫點讀書筆記,但愈寫發現愈多問題。為了不要掉進迷宮,還是暫且停在此。]


最近剛讀完人類學家Marc Augé的小書 Journal d’un SDF《街友手記》。會翻開這本「俗民小說」(ethnofiction),一方面是因為好些陣子以來,「人為何(以及如何)佔據一方空間」這個關乎所有權(從而也關於存在的條件)的主題,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袋裡;另一方面在法國,« sans domicile fixe »(無定所者,SDF)確實是很重要的社會議題,甚至在我們很初級的法語課裡,就談過不只一次這個話題。剛好這本書的用字精簡,我還應付得來,就驢步讀完了。 


小說主人公(也就是手記的作者)是退休的查稅員,剛和第二任妻子離異。雖然月退俸接近兩千歐元,但扣除掉支付給第一任妻子的贍養費,剩餘的一千多元,已讓他無法負擔原先和第二任妻子同住的巴黎十五區公寓。不想住在每月六七百元、僅容蝸居的狹小套房,於是在復活節前夕,他決定賣掉所有的家具,切掉與固定住所相關的連繫(例如電話),「搬進」他那輛朋友轉手賣給他的十八年老賓士(前座是沙發,後座是床,後車廂則是衣帽間)。他還是住在熟悉的街區,只是他從此要留心什麼時候能將他的賓士停在什麼地方。這份手記,就是從他打算放棄「樓上的生活」後,記下的個人思考、觀察以及與人互動之種種。 

就經濟條件來說,小說主角的處境不像典型的悲慘世界:他有月退俸,有自己的車可以擋風雨,甚至因為省下房租,他在其他開銷方面可算是有餘裕的街友。雖然從「樓上」搬到「街上」,他仍然能混裝成一般的退休人士。他很清楚,外表得體可以讓他的街頭生活過得更容易(他甚至比從前穿得更雅致些)。如此,要是他內急,他可以直走進咖啡店廁所,佯裝成坐在露天座位的顧客,而不會引人側目。沒有人知道他是街友。他每天在tabac吃早餐,在小酒館喝咖啡、寫作(這本手記),上肉舖或麵包店買餐點。這些特定的店家界定了街區的範圍。他每週上平價旅館兩次,一方面可以睡得更舒服,一方面可以洗澡、打點儀容。其餘的時間,他就在住了一輩子的巴黎晃蕩,童年成長的街區,工作生活的街區,以及其他不熟悉從而只覺淡漠的街區。 

然而放棄定居,生活上還是有許多變化。既然生活不在樓上而在街上,既然他生活在街上,而非經過街上,他和所屬街區的店家就變得更為熟稔,從前麵包店裡的對話總是一成不變的招呼以及婉拒(婉拒老闆同樣一成不變、不帶期望的詢問,「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檸檬塔?」),現在則有更多的互動。在一些店家裡,他開始有名字,甚或獲得特別的招呼方式(酒館老闆娘會因為客人太多向他致歉)。他也和過去會盡量避開的乞丐街友聊幾句話,他發現原來即使「真的」遊民也並非匿名者,附近的店家往往叫得出那些常居街友的名字。 

街頭更像劇場,生活更接近角色扮演,但這是一種會引發矛盾的角色扮演。小說主角有意識地在現實生活中扮演某角色。他既感到自己不是那個和別人互動的自己,卻又從中覺察到自我。他扮演一個樂於上咖啡館寫點東西的退休人士,他知道自己在演戲、在說謊,但他也知道他其實只不過是那個角色:「我在說謊,的確,但謊言背後,什麼都沒有。」(77)散場後不回家,這種與他人不同、獨有的空缺(因為意識到角色後獨有的空缺,他也從而成為自己),讓他懸在存有的邊緣,或者生與死的界限。 


居所(lieu)如何界定、限制、展開人的認同與關係,也許是Augé想探索的人類學論題。據他所言,用小說的形式從事人類學探索,亦即書寫「俗民小說」,為的是要展現出人類學論題或概念裡窩藏的種種情感、欲求與不確定性。(10)俗民小說和許多人類學研究一樣,亦在探索全面的社會事實(fait social total)。但並非作者為讀者提供全景,當讀者在閱讀小說主人公特定的觀點及其所屬的特定情境,還要自己想像、展開此人類學論題的全貌。(8)Augé認為伏爾泰的憨第德(Candide)或孟德斯鳩的波斯人也都是俗民小說人物,但如果說兩者比較是藉由看到怪異的世界而回返自身,《街友手記》則是藉由角色的自省過程,讓人發現這世界的瘋狂。(11) 

這是我第一次讀Augé,也不熟悉他過去的研究(因此這篇隨寫並不緊貼Augé的理論),只知道他曾提出「非居所」(non-lieu)的概念。就我的理解,「居所」是人生活、居住、停留之所在,人在那裡與他人遭遇、互動,建立人際關係,並辨認出自我的社會位置。相對地,非居所則是一種可變換、不具個別特徵的地方,人在那裡沒有名字,人只「經過」非居所。地鐵捷運、公路休息站、超級市場經常都是非居所。如果說居所是十字路口,非居所更像公路系統交流道:交錯(se croiser),卻不相遇(se rencontrer)。當然,居所與非居所的界限因人而異,對有些人來說,街頭可以只是每天上下班經過的匿名場所,但對另外一些人,卻是他們建立私人關係的生活空間。 


小說主角穿梭於居所與非居所間,甚至好像造出了另一種情境:居所與非居所不再容易區分開來的狀況。「非居所」如何轉變為「居所」?人可能生活在非居所嗎?當居所和非居所重疊在一起,情況會如何?小說將這些問題擺在特定的情境中,結果是讓問題變得更曖昧。對我來說,疊加或置換非居所與居所,反而讓「居所是什麼?」變成更引人好奇的問題。居所由特定的關係編織而成,從而的確使居住在那裡的人獲得特殊性,獲得認同感。嚴格說來,應該是從屬感:我屬於這個空間。但另一方面,這個空間屬於我嗎?人能夠沒有自己的、私有的居所嗎?似乎光從居所那裡拿到特殊權還不夠,人還要居所的專有權。居所裡那一方私有的角落是人際關係到不了之處。街友、遊民、流浪漢、SDF,這些人住在(某些人眼中的)非居所裡,街坊鄰居甚至喊得出其名字,他們仍在居所之中,他們屬於某個處所、某個街區。但不同之處在於,他們沒有從居所中抽取一塊私有的、非關係的角落,或至少他們令專有權變成問題。我擁有什麼?既然我不回家,既然我不過是我扮演的角色,儘管看同樣的電視、聊同樣的新聞,我擁有的是社會角色之後獨有的空缺。 

小說中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片段。某天大雨的夜裡,主人公躺在賓士車後座,睡得不很安寧。突然間他睜開眼睛,看到那個和他同一街區、並且已有過好些對話的乞丐街友(他已經有了名字,François),正在敲他的車窗,彷彿希望能進去躲雨。湧起了某種莫名的厭惡感,主人公決定撇過頭閉上眼睛不理他,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Fraçois已經離開。他首先出現的念頭是,「好吧,明天我碰到他,會再給他幾歐元。」此偶遇事件裡的拆穿與拒絕,對我來說,提出了「人能否失去最小限度的獨有居所?」這樣的問題。車子是他的居所,但就他在非居所之處上演(有意識)的互動劇碼來說(或者說將居所與非居所疊加在一起),車子更像是居所的缺乏,「夜晚棲身在車裡」對應到的是社會角色背後的空無,是在缺乏居所界定自身時,讓自己存在的唯一保證。獨有的空無作為存在之保證。將車門打開,他就失去最後專屬於他的一小方居所(儘管他想過,他的賓士或許不過是載著臨終者的救護車),他就成了François,真正的無家者。他在被迫選擇的當頭,決定保有這個僅容躺下的居所,保持這條儘管已不穩固的界限,保持那個僅屬他的空缺。 

是否人總要有自己專有的居所(而非僅是自己所屬的居所),才能從那個由關係編織而成的居所後,總結出關係外的自我?如果失去獨有的居所,至少要擁有失去後留下的空缺,擁有「缺席權」。我們可以想像「自我」完全溢出那個專屬居所(甚或專屬非居所),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我想到第二個片段。小說主角某天走在不熟悉的巴黎十二區。感到有些疲累,便走進一家酒吧。電視上正播放著網球比賽,他也懶洋洋地跟著看。一名男子走近問他是否也覺得Federer很厲害,他不幸回上一兩句,那男子就開始滔滔不絕和他攀談起來,說他也曾是優秀的網球選手,要不是某些緣故,他也不會轉行改玩劇場,但他的劇作也曾頗受好評,他並且談起了拉封丹。最後甚至邀主人公共進晚餐。主人公發現,雖然那人和他不停攀談,淡藍色透明的眼神卻彷彿不是向著他。突然間,他發現那人應該是瘋了,在聊天的過程,那人已經跨過了一道不可見的邊界,在向「那些人」攀談、邀請那些人共進晚餐。憐憫與害怕的情緒,讓日記作者選擇尿遁,他擔心跨越瘋狂的界線,或者他發現越界的瘋狂。 

失去專屬性的自我,跨出這條線,自我徘徊在關係中,這是否就是「失神」或「入迷」(extase)的狀態? 


依據Serres的說法,傳訊時代(亦即天使時代)的一個特徵是,我們不再只問人在哪裡(ubi?)、從哪裡來(unde?)、往哪裡去(quo?),我們還問人經過哪裡(qua?)。在La légende des anges一書裡,他的第一批傳訊者就是SDF。無獨有偶,Augé思考lieu/non-lieu的問題,也設想一種SDF類型。其實當初關心這個問題,多少是因為來法國後,很快就注意到SDF似乎是社會內部的一種生活形式(一種在內部的他者?)。在法國,一方面有固定居所是相當重要的事(大部分的身分資料都要求固定住所),另一方面,對遊民問題的討論,乃至對遊民的容忍,似乎遠超出灑水清街道的階級道德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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