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在一篇訪談裡,Jullien 說為了「接近」他所承繼的希臘文化傳統,他選擇「迂迴地」從距離最為遙遠的古中國文化出發。雖然他是文獻學家與哲學家,但這種進路,總讓我覺得和人類學頗為相似:藉由最遠的時空距離探測自己承繼的、也是最近身的傳統,而這也正是,對自己的探測。(就我的理解,人類學並不意在瀏覽異國風情,亦不把某些普遍概念投射在不同的人身上。)
但當我開始讀 Jullien 所徵引的中文經典字句,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比他還要接近它們。那些字句處處與我的直覺牴觸:順暢閱讀之難得。(對,直覺是測試自己的傳統為何的不錯方式。)雖然沒有受過中文的學術訓練,但自小到大我不也在基礎教育裡讀了些古文古詩?然而,在面對古文時,竟和在閱讀英文時有著相同過程:唯有把它們翻譯成「白話文」我才得理解。
Latour 以為西方人需要開始學習「自己的人類學」,但對我來說,我幾乎不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研究自己(據說這叫「反身性」),在閱讀據說是自己的語言時,我時時像個異鄉人。雖然這種與自我的分離有時可以輕易地說成是啟蒙之光散射出的重影,又或者可以自創某種無以名狀的鄉愁加以克服,但無論拋棄現在或擁抱過去都是過於概略的指引,以致終無法重組出自信。
也許還是繼續閱讀繼續探測自己,雖然不若 François Jullien 或 Bruno Latour 那樣有個太過熟習因此需要加以測試的傳統(難道一百年的白話文運動就是我所繼承的傳統,那樣醜陋扭曲的怪物子宮?),但即使空乏,除了探測,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充實的辦法了。
註:François Jullien 的訪談可見這裡,原載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出版的《二十一世界》雙月刊第52期,但現在我只找得到這個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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