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月 25, 2012

可選擇的家庭

因為歐蘭德政府打算通過同性婚姻的法令,前陣子(17/11)法國幾個大城市同步舉行首次的反同性婚姻大遊行。基於捍衛家庭價值的理由,宗教組織當然在裡頭扮演重要角色。不過,Michel Serres在最近一次訪談中,倒是從基督宗教的起源,讀出一個很不同的結論。基督宗教的獨特處,不在捍衛固有的家庭價值,這裡固有的意思是血緣繼承的、「自然」的家庭關係;相反地,在兩千年前,基督宗教就首先發明了一種藉由選擇而成立的家庭:由約瑟、瑪利和耶穌組成的模範家庭。就某種意義言,血親之家標記了人類的動物起源,不可避免地製造宿命般的仇恨。兩千年後,人們是否總算能成為真正的基督徒?

以下是粗略的翻譯(原文連結): 

天主教會能帶給當今世界的,是其「聖家」(la Sainte Famille)的模型。這個模型出現在路加福音。我們在那裡讀到,聖家裡的父親不是父親(既然他是養父,而非生父),兒子不是兒子(他不是親生子)。至於母親,我們當然不能說她不是生母,但我們又加上一些關鍵的但書,說她是處子之身。因此,建立在收養的基礎下,亦即建立在由愛而做選擇的基礎下,聖家全然掙脫遠古時期的所有譜系。

聖家是極為現代的模型,它創造出新的親屬基本結構,依據的乃是基督之言:「汝等當彼此相親相愛。」從那時起,我可以稱呼年紀與我女兒相仿的修女為「我的母親」,這在宗教與的世俗的社會中都再正常不過。此收養的模型貫穿整部福音。當耶穌在十字架上時,他毫不猶豫地向瑪利提及若望:「母親,這是你的兒子。」他打造了一個全新而非自然的家庭。

我並非自命不凡,想指點任何天主教會的教義,但既然您們問我天主教如今可以提供人們什麼,我認為我們在其中可以找到一些言語,回應關乎我們這時代經常提出的問題,一些圍繞在親屬模型、同性婚姻等方面的問題。聖家的模型讓我們能夠明白當今家庭的種種演化,並且祝福這些演化。對我來說,我看到這道鴻溝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填滿了。這不是我的發現,路加福音上早已有記載。

在今天,重點在於發揚「汝等當彼此相親相愛」這個用以調校新家庭關係的概念。« Adoption »(收養)這個字來自拉丁文optare,意思是「選擇」。基督宗教是關於收養的宗教。福音告訴我們,我們唯有在收養/選擇自己的子女時,我們才成其父母。就算我們是生父或生母,我們也唯有在向自己的小孩說「我因為愛而選擇了你」的那天,我們才成為父親或母親。這是聖家所提供的模型。再沒有自然的律則,佔最先位的是愛的律則。

我相信收養是福音捎來的「好消息」。在福音之前,我們有系譜,那是部族的律則,意思是藉由繼承而來的律則。如今,讓我們無法達致民主的,仍是家庭與家庭間、部族與部族間、宗派與宗派間的鬥爭,就像從前遠古中東所發生的那樣。就政治、人類學或道德的觀點看,基督宗教獨特的新奇處在於它撤除了自然的繼承,取而代之,它提供收養、慎思而得的選擇以及來自愛的自由。

星期五, 11月 02, 2012

關於現代人的人類學


布魯諾˙拉圖的《我們從未現代過》(Nous n’avons jamais été modernes)中譯本上個月甫在台上市,稍早前,他的法語新作L’Enquête sur les modes d’existenceDécouverte, 2012)也剛出版。據拉圖言,他在寫《我們從未現代過》前,已規劃兩條不同方向的研究計畫,其一的成果即是後來在STS領域頗為流行的行動者網絡理論(théorie de l’acteur-réseau);另一項尚未見光的計畫,則是要探究­­「現代人」各種不同(但並非先驗)的存在模式(modes d’existence)。如果說前者的目標是要理解「『我們』是如何連繫在一起的?」,從而主要任務是要發展一套追溯集體的方法(一種新的socio-logie),那麼後者的目標則在於界定出「『我們』被連繫成哪些樣子?」
還沒看到這本「重量級」巨作(將近五百頁!),不過網路上已有一些相關資訊。拉圖自己網站上有篇以自傳形式介紹這本書的文章(PDF),還蠻有意思的,尤其曾在某些時候著迷於他的作品、但又對他研究取徑之轉折感到不解(或不滿)的學生,應該會得到一些遲來的解釋。其中一點是,讀完後我比較能理解何以他一直堅持「愈多的中介(詮釋、翻譯、指涉),就愈真實」這樣的信念。
看起來,用模式的方式談存在物(用更接近行動者網絡的概念,或稱之為延展模式(modes d’extension)),有點類似用體制談真理régimes de vérité或用政體談證成cités de justification,見《我們從未現代過》2.13一節)。存在物界定自某特殊的關係網絡模式),在不同的模式中,事物具有不同的存在地位。這些模式各自獨立,有各自的纏結方式,也在一些地方互相交錯,事物若身處交錯地帶,其存在地位顯得曖昧,或者引發衝突。「腦神經科學的知識可以對法律上的責任問題提供答案」,如果這樣的宣稱讓我們感到犯了「範疇上的謬誤」,那是因為科學知識或社會價值,在不同的模式中有不同的存在地位。
對「現代人」來說,現代科學是一種特殊的模式,但不是唯一,技術、藝術、政治、金融、司法,甚至宗教,都是現代人生存其中的模式。甚至科學本身也是多種不同模式交錯摺疊在一起的集合體。拉圖從過去研究中得出十五種不同的存在模式,包括了一種特殊的「滑鼠點擊」(Double Clic)模式,在其中事物無須任何轉換即成為完美的存在物,那是一種和科學或宗教都很不同的無中介模式:純粹資訊。無中介的存在物如何在網絡世界中現身?我很好奇。
拉圖的新書還有一個創舉,除了出紙本書外,還附上一個協力網站,讀者可以反對或者補充拉圖在書中的暫時成果,預計在2014年這個由讀者組成的研究團隊,可以重新出版一本新的現代人人類學調查。這個網站目前只有法語版,不過據說本書英譯本很快就會在明年問世,到時可以再看這項實驗能走到怎樣地步。

2013/8/15 補記
Graham Harman與Bruno Latour兩人對談時,Latour提及modes of existence是一個與Irreductions很不相同的計畫。儘管Latour並未將存有(或客體、物)化約為關係,他自認在Irreductions並沒有將存有的subsistence處理得很好(如果事物只由關係界定,那麼事物是否還有各自的singularity?)。談modes of existence的目標之一即是在處理這個問題。

星期三, 11月 16, 2011

關於翻譯

好譯者,好翻譯。譯者消失在好的翻譯作品之前。或者說,愈好的翻譯作品,愈不見譯者現身。好譯者不用為著這個或那個句子,跳進句子的尾巴,用註解說出那些他無能用翻譯說出的事情。好的作品不要機械神來收尾,由是好的翻譯也不靠註解來輔助。當然,翻譯總是不夠好。翻譯的世界不是完美的世界。即使是所有可能的翻譯中最好的翻譯,也還不夠好。所以譯者現身,佔據中間的位置,聲明自己為什麼這樣或那樣翻譯。不夠好的譯者有責任出席。

因此,給譯者以名聲、以功勞,恰恰說明他不是個好譯者:正是由於你的無能,你必須將自己的名字掛在書本封面,你必須保留你的簽名。你要解釋,你要受檢視。

當譯者放棄追求好的翻譯,他就轉而追求好的名聲。他忘記他之所以掛上名字、他之所以佔據一席之地,是因為他並未做好翻譯。或者他寧可用自己斗大的名字轉移人們的目光,避免人們看見翻譯的缺陷,避免人們向他求解釋。壞譯者出席是為了免除責任。

星期一, 9月 05, 2011

déjà vu

拖稿, 便趁著中午空檔, 上C大圖書館。五樓, 單人位, 西側, 三時後光線刺眼。圖書館慣有的書霉了又乾的氣味, 地毯或許褪了點色: 大抵仍保持數年前的樣子。大片玻璃窗引誘我往外看, 看一切的(無)變化, 看從前。如今稱作罹患夢遊症, 或者失聯的時日, 我有時坐在五樓西側的單人位, 三時過後光線刺人眼。

星期一, 8月 22, 2011

咽痛

扁桃腺痛了整週, 一開始先是難以下嚥, 後來連說話都痛。咽喉發炎還引起斷續發熱。西醫診所不能做切片檢驗, 但懷疑受到細菌感染, 便開了抗生素--儘管多數的扁桃腺炎是病毒引起, 抗生素並沒有作用。吃了兩天抗生素, 不見好轉, 便去找中醫。中醫師把脈, 看舌, 並聽病人主訴, 認為不是實證, 西醫可能沒有對症下藥, 於是開了附子理中湯。又吃了兩天科學中藥, 然嘴因咽部腫痛太過已張不太開, 吞嚥更是酷刑(於是吃了好幾餐的豆花與布丁), 只好再度回到西醫診所。診所醫師瞧了一眼便要退還掛號費, 說診所沒有抽膿的設備, 這病只得到醫院治療。抽膿的過程只能飆淚, 飆淚後膿沒有抽出。只好繼續開抗生素(加倍), 外加一針類固醇。看看這些藥壓不壓得下去, 明天還壓不下去帶著我寫的條子到M醫院辦住院, 主任說。

說來奇怪, 原先痛到無法言語無法飲水的咽喉, 在抽不出膿的攪搞過程中卻好了一半。回到家已能吞嚥, 能說話。發病的原因未明, 療效的來源亦未明。身體如幽靈徘徊在兩個理論世界, 明顯的只有痛。


星期二, 8月 02, 2011

我和自己

"Vous n'éprouvez donc jamais le besoin de partager vos jouissances?" Voyez-vous le subtil envieux! Il sait que je dédaigne les siennes, et il vient s'insinuer dans les miennes, le hideux trouble-fête!
"那麼, 你難道不曾體會到向人分享你的快樂的需要嗎?" 你看這個羨慕我的人多麼狡猾! 他知道我鄙視他的快樂,便來混進我的快樂,這個討厭的掃興鬼!   -Baudelaire, "La Solitude"

最近仍埋首於文字工作。不算崇高的知識體驗, 但大抵仍令人愉快。前些天還為這類工作總得自己一個人做難得與人分享而感到有些可惜, 今天厭煩的情緒卻上了心。

該死的空間剝奪了孤獨的樂趣!

辦公室除了不可能讓人交遊廣闊, 還不讓人獨享思考的特權。不可能思考, 因為忙碌的瑣事-或者說, 以忙碌為目的的瑣事-總是見不得人好, 見不得人想。沒有靈光, 沒有伴隨靈光閃現時的喜悅。瑣碎淹沒一切: 分享什麼? 分享甜膩的食物, 分享填滿破碎時間的吹水。

朋友好意問候: 你今天忙得如何? 我拒絕好意地問自己: 你今天剩下的孤獨有多少?

星期三, 3月 16, 2011

朋友

這麼說來,「善解人意」似乎是身為朋友的一種很普通的特質。太普通,因為太沒有個性。無須費神創造自己的個性,所以就很輕易:只消把握人類「共苦」的天賦本能,你就成為那種會為人設身處地著想的好人了。善解人意的人是撲克牌裡的小丑,是每個人的孖,他沒有自身的特質,而他扮演每一個人。他說你很體貼?他的意思是,你們還只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