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5月 27, 2007

遠離審判式的哲學


試譯:遠離審判式的哲學(摘譯自 Serres, M. and B. Latour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pp.132-137.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MS 我懇求你──別說要「消除」!我認為排除是歷史與人類最糟糕的行動。不,我們不要排除,相反地,讓我們包容。我建議大家從事分析哲學及與其相關的運動,它們既珍貴又有啟發。分析哲學是極好、也許是最好的學派。我還能再多說些什麼?之前我談到了哲學的歷史,談到論證,談到知識整體──就訓練,就學校、教學而言,它們頗有好處。

但學派的目標就是要結束學派;到了某個年紀,離開就很適當。一個人在農業學校學習專業之後,他還得真正成為個農夫。訓練的終點是成年;教育的終點,或目標,是發明。

BL 我們來談談「嫌疑的哲學」。

MS 為了張揚我對免除審判的請求,讓我稍微談談那些從遠處看來,使我跑向另一方向的哲學──雖然它們吸引我同代人的目光,迷惑了他們好長一段時間。它們是Paul Ricoeur歸類為「嫌疑(suspicion)」的哲學。

我遠離它們有兩個理由。其一是這些哲學以一種彷彿偵探的姿態,好像在看透某人肩膀後頭所暗藏的某種東西。這種姿態立刻招來第三個人,他跟著看透二個人的肩膀,而現在那第二個人也很有嫌疑,如此等等,無窮無盡。這個論證,這第三人的更新版本,開啟了持續狡詐的景象,就像一連串的警察與重犯。因此,哲學變得像是警察國度;事實上,每種警力都需要另一種警力的護衛。當一個警察正在看透某人的肩膀後頭,評估他的居心與內部運作,我們難道該假設那個警察既無自己的肩膀,也無任何居心與內部運作嗎?這使我們進入了一種「偵探式」的邏輯。而最好的偵探就是那個從不被質疑,把自己放在嫌疑之外的人。


批判者的終極目標就是要擺脫所有的批判、處在批判之外。他看透其他所有人的肩膀,並且說服大家他自己沒有肩膀,他沒有任何居心。他詢問所有問題是以不會被問到任何問題。換句話說,最好的警察就是最機靈的重犯。批判哲學以杜邦探長(按:愛倫坡筆下的偵探)作結,對此他無懈可擊。

更甚者,對那唯一一個被想像成看透每個人的肩膀,自己卻沒有肩膀的人,你會怎麼稱呼他?上帝。所以,對那些某人以一種威嚴的姿態實行的哲學,認為自己總是對的,總是最有智慧的,最聰明的,最強壯的,我們要相當謹慎。那些哲學總永遠淪落為戰爭的策略。

你想談論倫理。我的(倫理)禁止我玩那種獨特的遊戲。在我開始前,我樂意承認我並不總對。這種和平主義(irenicism)是知識上的誠實需要的根本條件。

BL 是的,這是你作品的註冊商標,對此我們稍後將再多談:你正面(positive),而不批判。也許甚至可以用正面主義(positivist)這個字眼,如果不是已有人用了它的話(按:positivist一般譯作實證主義,意思自然與Latour在這裡用的不同)。在這個多疑心的知識世界裡,你卻不是關於嫌疑的哲學家,為何你如此天真,如果我能這樣說。我們將回到你何以如此的理由。

MS 哲學一旦進入學院,或者獨獨在那兒發展,批判的哲學就誕生了。

所以再次問,為什麼要背離它?因為我不喜歡揀拾殘餘。正如我剛說過的,我討厭不勞而獲這種想法,就像我討厭所有形式的欺騙。我並非無故寫下《寄生蟲》(The Parasite)那本書,裡頭談論依賴別人卻連被懷疑都不的動物。在此有了關於發明之技藝的第一則誡條:「現在你想發現什麼新鮮的東西嗎?那麼就停止欺騙。」其次,我不喜歡回頭看;我喜歡前進。

況且,我們真的知道如何回頭看嗎?人們怎麼做得那樣糟糕?因為喜歡辨認出一既有過程之「可能性的條件」,批判經常混淆了「必要條件」與「充分條件」。我們今天一同暢飲的必要條件是整體的(global)──某種特別的土壤與葡萄酒,慷慨而難得的日光,地理與人的位置關係,賦予我們生命的雙親,形塑我們的時間──這些都是必要條件,顯見而平凡,一點也沒有解釋了什麼可能有趣的事:你和我說著此時此地我們說著的話。為此我們需要尋找充分條件。

但批判者尋找的是那些整體的、一般的條件──全都必要,卻都歸結到母親、父親、歷史,與經濟──所有任何事物都必要有的條件,這些條件容易找,因為它們都是老生常談,卻從無用處。這個或那個人(就像每個人,也許你或我)有著殘酷或仁慈的父親以及溫和或粗口的母親,他吃的是黑麵包或白麵包,處於君主政體或暴虐民主──當我要解釋他某一部歌劇或某一篇天文學論文時,這些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有充分條件才能讓我們跳脫出這些一成不變的做法,但它們將不來自我們自己的努力,不藉由有限的人之力量。誰曾經得到Couperin某部經文歌曲的充分條件?所以,在此有了另一個白費力氣的例子;對必要條件的探尋仍舊處在瑣碎的層次上──那為何要這樣做呢?而在當前,充分條件依然無法企及。如此之回望不甚佳。

因此,批判發現自己持續困鎖在瑣碎與堅定的不可企及之間。

BL 所以,我們之前談到的「關係的超越(the transcendental of relations)」與可能性的條件完全不同囉?你對像康德那樣去組構、證實出基礎的計畫,從不感興趣?

MS 如果那類的基礎真的可及,人們將會認識到它。

BL 所以,關於所有可能關係的哲學既非基礎,也不是可能性的條件?

MS 在拉丁文裡,conditio的確也意味著建立基礎的行動。一個人並不為移動建立基礎;漩渦或火焰之幕並不像堅硬建築的一部分。

BL 還有什麼使你遠離批判性的思維?

MS 我得說,批判性思維的實際操作裡困擾著我的,是一種與此工作的倫理學專業章程有關的特徵。這種特徵允許你節省大量勞力──舉例來說,你可以把各種科學放入括弧或加以懷疑,而無須進入它們的細節,如此以尋找條件或基礎──多麼輕鬆!一種有利於懶惰、無知,甚至欺瞞的不錯論證。相較而言,科學哲學不那麼虛偽;它們直接走入根源──直接進入礦坑裡。我相當尊敬那些實際上進到礦坑裡的人,他們費心在現場走走瞧瞧,他們待在那兒,手上拿著工具,手心長繭,臉上沾滿煤灰。批判的雙手一塵未染。長久以來,人們正確地把批判描述成安逸自在。

做比判斷要好,生產比評價要好。或者甚至,只有在礦坑裡人才習得它的灰或黑。創造比批判要好,發明比分類複製品要好。

BL 所以,批判──批判的習作──在道德上讓你厭惡?

MS 我們之後將再談論到哲學所陷入的那漫長的審判時代。新的事物格外難以發明。如果哲學值得花時間做,那是為了發現這些東西──甚或,發明它們──,而非評價已經完成的事物。參與遊戲比當個吹哨的裁判要好。你現在談到的那些哲學總把自己放在審判的一邊;是以它們為命題的真實與澄澈下決定,為其理性做決定,為其現代性,為其存在的忠實做下決定。在審判處,它們是學院哲學:它們分類且排除,承認而註記。但對我來說,判官真正的任務或對法的敬意,卻似乎在他方,我很快將會給些說明。

哲學渴望創生出一個既具思辨、又處在政治與專業倫理學領域的世界,而非蹲伏在安全不動搖的位置上,在那裡它擁有權利(我不知道這是從誰那兒承繼而來的),能夠去肯定或譴責現代性、理性或所有話語的清晰與否。

但這不是重點,因為事實上,我現在也在此涉入了對批判的批判(並且依據我自己的教訓,這是不公正的批判)。如果你對法有興趣,就像我一般,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們的傳統──自前蘇格拉底到黑格爾,途經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斯賓諾莎與康德──,試圖發現一有趣而精確的位置,從那兒我們能同時看到法律與科學,科學律則與司法律則,這兩種理性。但這不是批判所在的位置,既然它必須得處在法之外:它是一有生產力的位置。有時我好奇也許這並非西方哲學裡令人驚訝的特徵。今日我們的關鍵問題仍從那裡而來。這不是那種坐在審判席上的事,而是要發明一組新的律則。

我們這時代的大哉問,始自廣島的黎明(按:Serres這裡指的是原子彈於廣島上空爆炸的事件),得去處理一整套法律與科學之間的關係。我們必須再度發明這些關係的位置;是以我們必須生產新的哲學,讓律師得以發明新的法律系統,也許也讓科學家得以發明新的科學。因此,這個困難的時代不再由賦予哲學審判一切的權利所組成──一種在萬物左右設下規矩的王者之位──,而是由以下的責任構成:創造,或發明,生產能夠促使生產的東西,發明或顯現一法律系統,理解並應用一科學。

BL 所以,你對審判式哲學的拒絕,並不是要拒絕法律的哲學?

MS 當然不是。正好相反。

BL 在這全部的潮流中,讓你覺得不具生產力的,並非其觀念而是它們的趨勢。它們似乎對工匠的技藝不甚嫻熟?

MS 依照這個字的希臘文意思來說,它們不夠藝術(artistic);它們也缺乏詩意或生產力。這些種種趨勢,你難道不覺得有點像是遺痕、終點,既無動力,亦無再度動身的能力?

星期六, 4月 21, 2007

M. Ward, Post-War (2006)



稍後就確定自己比較念舊。尋找新的音樂是為了在不同的曲目裡重溫已經熟習的旋律。M. Ward 的作品因此列在追索名單上,雖然總是慢了點。去年聽了他 2005 年的作品 Transistor Radio,比較隨性的鋪陳有些讓人意猶未竟;最近則終於開始聽他去年的作品 Post-War,沒料到會在短時間反覆聽了那麼多回。Indie-rock 的求新與變,有時倒顯得多餘。M. Ward 說他喜歡回頭找,也許不掏心肺,但渴望創造些好旋律。Post-War 在這個意義上也是念舊的,從 40-50 年代戰後美利堅民謠找出適合今天或者明天的音樂,過往都不再過時。

簡單記一下裡頭我很喜歡的曲目。開頭曲 "Poison cup" 加進了些以往較少聽到的弦樂,唱的是典型的 M. Ward 情歌。相較於另支美國南方樂隊 The Czars 那種以撕裂心思為務的慘情歌,M. Ward 的情歌多少有點像是一人獨白。翻唱曲 "To go home" 則找來了 Neko Case 的合音,沒有讓她搶耳的歌唱過於突出,卻造出很好的效果。"Right in the head" 讓我聽到了些政治味,「I hope she sticks around when he does dirty in this dirty, dirty duel he has brewed… I hope he’s right in his head, I hope he’s right in his head, even if he has to wrong someone.」渴望邪惡的爭鬥結束,民謠音樂雖然力微,卻多少有點提醒的作用。"Requiem" 一曲意在懷念逝去舊友,容易讓人想起那首經典民謠 He was a friend of mine。接下來那首有 My Morning Jacket 的 Jim James 合音的 "Chinese Translation",幾乎讓我掉進他早先的 "Sad, sad song" 裡,大概是全張專輯最「好」聽的曲子了,唱的是關於永恆回歸的重複,卻多了點避世隱逸之寧靜。"Magic Trick" 則是首俏皮熱鬧的曲子,這在他早先的作品似乎較少聽到。



M. Ward 沙啞滄桑的聲音,似不若他的年紀,這點倒頗與 Cat Power 相仿,當然,他們的音樂風格也是。美利堅土地上的很多東西在今天都讓我有點感到噁心,但這些念舊的民謠曲卻怎麼也無法討厭。M. Ward 的音樂如此,Bonnie ‘Prince’ Billy 與 Bill Callahan (Smog) 的音樂也都如此。

Chinese Translation MV

Requiem MV

星期二, 4月 03, 2007

台東行

農曆年前去一趟台東, 仍幸運地遇上好天氣. 總要等待些時日, 旅行才會成為一客觀的非現實, 此之為記憶.









星期五, 3月 02, 2007

幽默來說

言語一經道出,就凝結在那了。凝結,固執,把話說得就是那麼一回事,說得頭頭是道,最好說得與眾不同。就這樣,我憑著言語展開自己的偏執:

辯論者,言語的對立模式,或者針鋒模式。藉著為自己投射一面對面的真實倒影,我辯稱,批評,我控訴。向著誰?再說一次,向著自己的倒影。

我輕易地相信你輕易相信了他,我看穿你的背後正如你看穿他的背後,第三人論證在辯解裡拉出一道無止境的延伸,ad infinitum

批評的言語擅長捉迷藏,捉著一旦攫獲就形成了的稻草人。哲學習作者為自己定下規矩──莫打稻草人──,而遊戲的玩法正是,打擊的必是稻草人。言語在找到真實之前,就先創造出虛假。

想要破除偶像的人製造出偶像,如同稻草人,偶像總在打破的動作中誕生。除非手中握著槌子,不會敲出偶像。批判在揭發信念的虛假之前,或者,在遺漏信念擁有的內容之前,就先創造出真正的偶像。

那麼就無語,不說了,因為一說就限制住了(「有一天你發現語言一經說出無異於自設陷阱」);也不能對話了,一想辯解,遊戲就開始(「有一天你發現所有的辯論都在捉著一個迷藏」)。

然而,連不言語都還是陷阱。堅持不說話,一定要反對說話,都還是以一種倚附語言的方式反對語言。仍舊固執。仍舊陷入批判者設下的自我駁斥的陷阱:你仍在向著批判做批判,證明你也是偶像破除者的繼承人。

還是稍微說說,順便一說,提醒一下──喃喃,如同傻子一般。傻子不批評,但傻子可以說,說些提醒的話:「我從不作動;我總為我之所為稍稍感到驚奇。那通過我而作動者,亦同樣為我之所為感到驚奇,驚奇於那能夠造就變化與分歧的契機,我與週遭環境供予受邀回返者的契機。

言語連同行動如此稍稍遠離了批評與揭穿。於是我們能有機會學習如何笑,除了批判的諷刺笑聲,還有一種你我夥同的自嘲。批判之外,幽默於焉展開。

那些提醒人無意、幽默與創造的文字,見:于連(François Jullien)的〈爭辯是如何被放棄的?〉;Michel Serres的“Far from a Judgmental Philosophy”;Bruno Latour的“The Slight Surprise of Action”;昌耀的〈意義空白〉;Isabelle Stengers的“Irony and Humor”。

星期六, 2月 10, 2007

[電影]1/28/2007-2/9/2007

Elling (2001)


很喜歡這部挪威片. 泡菜詩人可實現的社會令人嚮往, 在那裡即使最不適任的公民都能聚在一塊構成美滿的組合.
喜愛指數:****1/2

Kirikou et la sorcière (1998)


尋找邪惡的女巫不為正義, 卻為了愛. 改編自非洲神話的法國動畫, 相當有智慧.
喜愛指數:****1/2

La meglio gioventù
(2003)


看了四個晚上才看完這部六小時的電影, 不是因為不吸引人, 而是捨不得太快結束. 從羅馬到挪威再歸返再到北極, 很長的旅程, 很長的羅曼史, 與很長的義大利當代政治史. 同情與壓抑, 兩種最迷人卻也最悲劇的歷史性格.
喜愛指數:****1/2

星期日, 2月 04, 2007

抽菸女子,與其他



回高雄,在久無人往的房間挖出 Marianne Faithful 的選輯來聽,重複放著 As Tears Go By,似乎有些稍嫌濫情的懷舊情緒。恰好那隻驢子最近也馱了些女伶的聲音過來(我發誓,有錢的將來一定要把它們帶回家),除了 Kristin Hersh 外,還有 Paula Frazer。即使將就用著接觸不良的揚聲器,聽了她們的歌聲,還是相當感動。究竟是我過度沉溺於過往,或者過往從未為我所拋棄呢。

以前曾寫過一點回憶,沒想到晃眼竟又三四年。

也再放上些抽菸女子的姿勢。


Lisa Germano。這張是 boring 傳給我的照片。


Cat Power。這張從網路上抓來的。


Nina Simone。也是從網路上抓來的。

星期六, 2月 03, 2007

Learn to Sing Like a Star



好聽!比起四年前 The Grotto,這張豐富熱鬧許多,然 Kristin Hersh 仍舊是個不折不扣的陰鬱的扭曲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