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一經道出,就凝結在那了。凝結,固執,把話說得就是那麼一回事,說得頭頭是道,最好說得與眾不同。就這樣,我憑著言語展開自己的偏執:
辯論者,言語的對立模式,或者針鋒模式。藉著為自己投射一面對面的真實倒影,我辯稱,批評,我控訴。向著誰?再說一次,向著自己的倒影。
我輕易地相信你輕易相信了他,我看穿你的背後正如你看穿他的背後,第三人論證在辯解裡拉出一道無止境的延伸,ad infinitum。
批評的言語擅長捉迷藏,捉著一旦攫獲就形成了的稻草人。哲學習作者為自己定下規矩──莫打稻草人──,而遊戲的玩法正是,打擊的必是稻草人。言語在找到真實之前,就先創造出虛假。
想要破除偶像的人製造出偶像,如同稻草人,偶像總在打破的動作中誕生。除非手中握著槌子,不會敲出偶像。批判在揭發信念的虛假之前,或者,在遺漏信念擁有的內容之前,就先創造出真正的偶像。
那麼就無語,不說了,因為一說就限制住了(「有一天你發現語言一經說出無異於自設陷阱」);也不能對話了,一想辯解,遊戲就開始(「有一天你發現所有的辯論都在捉著一個迷藏」)。
然而,連不言語都還是陷阱。堅持不說話,一定要反對說話,都還是以一種倚附語言的方式反對語言。仍舊固執。仍舊陷入批判者設下的自我駁斥的陷阱:你仍在向著批判做批判,證明你也是偶像破除者的繼承人。
還是稍微說說,順便一說,提醒一下──喃喃,如同傻子一般。傻子不批評,但傻子可以說,說些提醒的話:「我從不作動;我總為我之所為稍稍感到驚奇。那通過我而作動者,亦同樣為我之所為感到驚奇,驚奇於那能夠造就變化與分歧的契機,我與週遭環境供予受邀回返者的契機。」
言語連同行動如此稍稍遠離了批評與揭穿。於是我們能有機會學習如何笑,除了批判的諷刺笑聲,還有一種你我夥同的自嘲。批判之外,幽默於焉展開。
那些提醒人無意、幽默與創造的文字,見:于連(François Jullien)的〈爭辯是如何被放棄的?〉;Michel Serres的“Far from a Judgmental Philosophy”;Bruno Latour的“The Slight Surprise of Action”;昌耀的〈意義空白〉;Isabelle Stengers的“Irony and Hum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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