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0月 16, 2006

關於旅行的對話

關於旅行的對話
以及關於風的歌


「何以你總不斷旅行?」

「為了不要處在已然到達的狀態裡。在我正要離開之處, 或在我即將到達之處,妳將不會找著我。對每個人來說我都從這世界中缺席。」


「這是在逃亡嗎?」

「漂泊漫遊、消失隱遁、一個人身在某處,我深深為此吸引。我動身,但當我到達某處,我只停留到再度動身之時。」
「但你現在在這兒!」

「妳想我這就離開?」

「你敢!」

「藉此方式我已然理解自身的缺席。」

「為了什麼?」

「為了更能夠去看、去聽、去留心、去理解與去發現。我

存在得愈少,我思考得就愈多。」

「Pantope,你之翱翔,如同飛行器一般。它們在它們不在之處,而它們不在它們所在之處。它們不是存有,它們是 關係!」

「那麼為何妳照顧別人,Pia?」

「每個患者都像靈魄般有力地存在著──當他們焦慮或疼痛時尤其如此。同樣地,為了照料他們減輕他們的痛楚,他們必須忘記我在那兒。」

「但妳在那裡呀!」

「我的專業要求我消失,就像今晨談到講者、信差時你所說的一樣。類似地,也是那種對抽離的渴望讓我選擇了這份工作。我思考得愈多,我存在得就愈少。」

「妳不是妳所是的,妳是妳所不是的:妳是個贈與者,Pia。」


譯自 Michel Serres,《Angels: A Modern Myth》, pp.261-262




Cân y Gwynt (The Song of the Wind)



unriddle me this, if you can
I was before God's flood
without flesh or vein or bone
headless, footlessly I stride
nothing's child, never born
when my breath stills, I am not dead
no older now, nor every young
I have no need of beast or man

sea-whitener, forest-piercer
handless I touch a whole field
Time's partner, Youth's partaker
wide as the wide earth is wide
unequalled, masterless, never prisoner
landless, invisible and blind
solitary and brash of manner
gentle, murderous and without sin
I am no repairer of disorder
I am wet and dry and weak and strong
what am I that the cold moon fosters
and the ardour of the sun?

Attributed to Taliesin. From Welsh tradition
English version by Robin Williamson

星期日, 10月 15, 2006

[舊文] Angels: A Modern Myth

Angels: A Modern Myth

Michel Serres



這陣子在讀 Michel Serres 出版於1995年的作品 Angels: A Modern Myth(Francis Cowper 英譯,法文版 La Légende des Anges 則在1993年出版),相當喜歡。會想要讀這本書,首先當然與 STS 的旨趣有關。[1] 另外一個想讀的原因,大概是感到他的哲學相當吸引我的緣故。[2] 粗略讀畢後,雖然自知只觸及通篇裡的皮毛,仍忍不住稍加介紹(主要是本書的前半部分,後半部分待日後有機會再補上)。


無論有沒有在先的興趣,Angels 一書的形式與內容都相當吸引人。感到閱讀愉快的地方在於,雖然使用一整批對我來說非常陌生的天使們去談日常較為熟悉的資訊、媒介與溝通,雖然 Serres 說他喜歡陰影下的哲學(那是克卜勒的橢圓軌道裡總為人忽略的、太陽之外的黯淡焦點),但這本書讀來並不「晦澀」。[3] 形式上,這本書並非現在習見的理論巨著;相反地,它以一對話的樣貌呈現:三百頁的書由圖片巧妙地串起,搭配女、男主角 Pia(她是機場醫護站的醫生,一直站在那裡等待些什麼)與 Pantope(他則是法國航空的旅行視察員,總是不斷地旅行,是以名為 Pan-topia,試圖在這過程中尋找某種東西)在機場裡從黎明到深夜的交談,整本書不僅看來像部關於(神話的與科學的)天使的百科全書,也可讀作一段哲學對話、一本浪漫小說或一篇電影腳本。


在這本書裡,Serres 想用變化萬千的天使去描述各式各樣的信差(messengers),或者說,各種訊息承載系統(message-bearing systems)--它們也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顯著的角色。他想用古老的形象開展現下的世界、人、物,以及這本書很關切的,道德(morality),因此這是一部關於現在的傳說(Serres 用 "legend" 這個字,亦取有地圖上的符號體例之意)。其實在STS 領域裡,我們更熟悉的是他較早之前發展的信差 Hermes--作為神、人之間的信差,又是竊賊的守護神,Hermes 既傳遞訊息(翻譯),同時也扭曲訊息(背叛),亦即義大利諺語說的 "traduttore traditore"("the translator as traitor")。[4] 但畢竟 Hermes 仍只是一個騙子,在描述數量與狀態都不斷變化的當代信差時,複數的、複雜的、既顯身復又無形的天使似乎更加合適。所以我們可以在整本書中,看到各式各樣的天使們飛舞著:正在死去卻又意味著新生的天使長(見 The Archangel 一章);自 Hermes 破裂身軀誕生的天使群(Ladders 一章);消失的天使與祂帶來的喜訊(Annunciation)(Apparitions 一章);陪伴每個傳訊者的守護天使(Guardians);處在交接處門前的混雜天使 Cherub 或 Kerub(Cherubim);當然還有墮落的天使(False Gods);以及帶著權力、高座在上、主宰一切的權天使、座天使與主天使(Powers, Thrones, and Dominions);最後還有關於愛的六翼天使(Seraphim)。


從一天的黎明、日出開始,經過早晨在正午時分到達之前,Pia 與 Pantope 聊的是天使與祂們的活動。在我們的時代(同時也是天使的時代)裡,人們不只從事固定的機械操作(那是 Hercules 雕像般頂天立地的勞動),不只藉由熔融冶鍊變化事物的模樣(熱力學伴隨著工業革命跟在 Prometheus 的火種之後),大多數的人都成了天使,傳送訊息是他們的工作,宣傳、廣告、貿易、運輸、寫作、旅行、太空漫遊……。如同成形(form)是農牧時代的固態特徵,轉變(transformation)讓工業時代進入液體狀態,在傳訊(information)的時代,我們都在揮發的空氣裡工作或不再工作。[5] 「揮發(volatilis)」正是天使的屬性:帶著翅膀,迅速轉換其狀態,(為了宣布消息而)出現卻又(為了讓消息自己呈顯而)消失。


在勞動過程主要以資訊傳遞為主的時代裡,我們從舊市鎮(Oldtown)搬到了以「天使們」為名(見 Los Angeles 一章)的新市鎮(Newtown),那裡也許曾被當作是一座重新建立於巴別塔遺址、架有垂直通往天堂之天使階梯的城市。然而,儘管很多人已進入新市鎮,很多人用網路與更多人聯繫,很多人長期置身空中藉由飛機到達每個地方,這個因為快速的訊息穿梭而延伸至每個地方(Pantopia)的新市鎮卻產生了重疊的面貌:包含一切、不分內外的新市鎮雖然不再處於不在之處(Utopia 或 Erewhon),但它像天堂的同時也益發形似地獄--也許是介於其間的滌罪所(purgatory)--因為垂直向上的新市鎮底下覆蓋的就是在水平面無法向上流動的苦難大眾(他們的數量也許比天使來得更多)。在天使流動的時候,如何去避免排除這些宛如雕像、被剝奪行動的人們,資訊時代裡舊市鎮的正義為何,幾乎是 Serres 這本書最關切的題目。


雖然天使常以人形示人,但不必定如此。Angels 一書裡,至少有另外兩種東西與天使之間可以互相轉喻:一為這世界中一直存在的流動(fluxes)(見 Fluxes 一章),一為構句時不能缺少的介詞(prepositions)(見 Winged Angels 一章)。與天使的特徵一樣,風或潮流既不停擾動卻也平衡冷暖,既顯得破碎又匯聚為一,既帶來破壞卻也常溫煦,既是靈魂的所在也是科學的對象。我們可以注意到,一群嘈雜的天使奏出有序的樂音,正如同渾沌中的秩序。[6] 與天使的特徵一樣,介詞既無性別、數量又難以估計,它們本身僅僅微小的存在卻在聯繫其他字詞時製造出大量意義。我們可以注意到,它們都是那些關心主詞(主體、主宰)或動詞(行動、權力)的大哲學家們所看不到的小東西。[7] 也許有人會感到 Serres 把神話裡的形象、自然界的現象與句法中的字詞放在一塊談,雖然頗具詩意,卻很難當作論證的形式。[8] 再度透過 Pia 與 Pantope 的對話(見Guardians 一章),再度使用大量紛雜的類比與隱喻,Serres 說,是守衛天使或者死神引領著寫作;穿著如同啞劇演員Harlequin 的補丁衣服,寫作者不斷旋轉變動方向,雖然絕非安全,他也許可得某種普遍性(universality),哲學思考因此得以成為全盤教育(encyclopedia)。


本書的後半段我覺得不太好讀,不是因為文字困難,部分原因在於他想要處理的,關於新市鎮與天使時代的公平正義,於我是相當新鮮的概念。[9] 但幾個片斷的印象先大致說說。天使的善惡難辨,我們也都有可能成為信仰各種新神(政治、財富、科學與技術等)的多神論者,像從前天使把人類趕出伊甸一般,把窮人、他人排除在新市鎮之外--然而虛弱而赤裸的窮人正是我們誕生之處。排除他人的邪惡也許令人憤怒,但 Serres 建議我們少用批評、審判、譴責、戰爭或暴力的方式去排除那些排除之惡,否則我們仍逃脫不出榮耀與暴力的永恆擺盪。當人們擺盪於永恆榮光(神)與墮落天使(獸)之間時,就甚少考慮到自己僅僅為人(Ecce Homo)的情況。回返肉身,以一較為謙虛的方式,我們能有比較普遍的愛與客觀的道德嗎?





* Serres寫作的特點之一是,沒有索引也沒有註腳和參考文獻,這對習慣當代學術研究那種快速揀選方式的人來說,大概是較累人之處。但我還蠻喜歡這種自由的風格,是以如果感覺黏滯,以下的註腳與書單可以完全忽略。

[1] 然而台灣的STS學界幾乎不談 Serres,和許多朋友一樣,我是透過 Bruno Latour 才學習到 Serres 的概念的。

[2] 順便一提,在他與 Latour 的對談輯中(Serres & Latour 1995),Latour 不斷逼問他與當代哲學傳統的關係,自認既無導師也無弟子的他,坦承與現象學、馬克思主義,甚至是科學史(而這是他一直在教授的學科)間的疏離,並且也提起與Foucault曾有的密切關係與後來的疏遠。至於他對 Deleuze 的喜愛,除了上述這本書(頁39-40),也可見http://www.harikunzru.com/hari/serres.htm,此為記者/小說家 Hari Kunzru 關於他的天使神話的訪談。

[3] 這當然與 Serres 希望用平易的字句談哲學的方式有關。然而,希望接下來經過我化簡的「轉述」沒有使得 Serres 的作品再度讓人感到難以理解。

[4] 在 STS 的討論裡,特別是受 ANT(actor-network theory)啟發的研究裡,常顯示科技活動中參與者之間,以這種同時兼具傳遞訊息卻又扭曲對方利益的方式,去開展、改變或穩固科學事實與技術物。

[5] Serre 認為 form、transformation 與 information 談的是同樣的東西,都是人類與世界歷史的同時進行的動態過程,這與他在談時間時的說法頗為類似。在本書,他也對時間的概念做了一些描述:「而如果我們要寫就歷史,我們就得拉攏至少三種時間在一塊兒:與齒輪和槓桿密切相關的,時鐘與力學的可逆時間;接著是出生於熱力學的不可逆時間;以及最後,一種稱之為『負熵(negative entropy)』的時間,它引起了(事物的)獨特性(singularities)」(p.46)。關於自然科學中從可逆時間到不可逆時間轉變的討論,可見 Ilya Prigogine 與 Isabelle Stengers 合著的 Order out of Chaos(Prigogine & Stengers 1984)。

[6] Latour 近年刻意強調與解構(deconstruction)截然不同的建構(construction)概念,與 Serres 談的「脆弱的合成(fragile synthesis)」或「滙流(syrrhèse 或 confluence)」大概非常相關:不若有些人慣於把事物瓦解後就置之不理,Latour 認為正是建構過程造就了真實(或者說建構的程度等同於真實的程度),因此研究者不能不注意事物的合成(Latour 2003)。然而,一個建構出來的東西並不如一般想像的從此堅硬難摧,合成起來的事物大多是脆弱的,就像燒製好的花瓶,愈大通常愈易碎(Serres & Latour 1995: 119-122 )。是以事物(包括了科學物、技術物或哲學物)的建構,可碎性、不確定性與風險就成為其必要成分(Latour 1997)。

[7] Serres 談 "pre-positions",除了作為中間物、介係詞與傳訊人的角色外,也考慮到它們處於尚未擺定姿勢(posed)的狀態,這與 Latour 後來借用 Whitehead 概念 "pro-positions" 談東西介於詞與物之間的動態存有--"pro-positions" 真實存在的程度端賴它們之間的關連(articulations)方式--亦可相互參照(Latour 1999: 140-142)。

[8] 關於 Serres 論證(demonstration)方式比較「清楚」的討論,可見 Serres 與 Latour 的對話(Serres & Latour 1995: p.77-90)。

[9] Serres 談的道德,也許還要與他「自然契約(natural contract)」的概念放在一塊讀,但此概念在本書比較少提及。另外,也可參考 Serres & Latour (1995: 167-204),一樣不好讀。


參考資料

Latour, Bruno 1997. "Foreword: Stenger's Shibboleth", in Isabelle Stengers, Power and Inven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Latour, Bruno 1999. Pandora's Hope (Cambridge: Havard University Press).

Latour, Bruno 2003. "The Promises of Constructivism", in Don Ihde and Evan Selinger (eds.), Chasing Technoscienc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Prigogine, Ilya & Isabelle Stengers 1984. Order out of Chaos (Toronto: Bantam Books).

Serres, Michel 1995. Angels: A Modern Myth, trans. by Francis Cowper (Paris: Flammarion).

Serres, Michel & Bruno Latour 1995.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 trans. by Roxanne Lapidus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星期三, 8月 30, 2006

Time as Turbulence

再之後有了西元前,我聽著歷史課從而設想著人類遠古的情景,人類從遠古走到今天還要從今天走去未來,因而遠古之中又混含著對二OOO年的幻想,我站在今天設想過去又幻想未來,過去和未來在今天隨意交叉,因而過去和未來都刮著現在的風。

史鐵生,《務虛筆記》,頁 20-21。


曾讀過史鐵生書寫關於時間的深夜忖思,覺得頗有意思,順手便把句子記下。這兩天讀 Michel Serres 談時間(le temps)與歷史[1],突然間中國的小說家與法國的哲學家疊合一塊(在一個使用英文及繁體漢字的讀者身上),是以趁著偶然褶皺,趁著記憶猶新,稍寫一番。

當初不明白,在漫漫時間長河裡,「我」,或史鐵生,怎麼能在孤坐燈前(或者在地壇)的同時,輕易地收攏已逝與未至的光陰?時間的距離怎能藉著位置的同一加以消解?不明白歸不明白,有一點我倒自以為清楚:作為思考著的、當下的那個人,他總有權(也難以避免)用現在的筆書寫過去的故事、用現在的眼觀看過往歷史。他、現在、過去、故事,歷史的構成難道能缺其一?歷經一次又一次關於再現(representation)問題的討論(討論到令人厭煩的程度),現下的我總該領悟:歷史不免沾染現在,觀察總是背負觀點;歷史書寫絕不是純粹的過去,就像理論的再現亦不是真實的世界。

後來也聽到一些對這種歷史、這種時間觀的批評。比較寬容的指責是「歷史與小說不分,現實與虛構混淆」,聲色俱厲的說法則是「淪落到為成王(勝利者、當下者)歡呼的輝格(whiggish)歷史」。為了避免「現在」的污染,為了讓敗寇至少還能留在過去,我們要讓前人說自己時代的話,歷史主義者(historicist)稍早或稍晚如此宣稱。一旦承諾這種帶有悲憫關懷的歷史主義,史鐵生想到的那種過去、未來與現在的交融,充其量只是將Descartes 關於「我」的沉思,做了個詩意的置換。[2]

兩種選擇。其一,現下的歷史,過去與現在可以同時出現,但只以虛假的、至多詩意的方式共存。其二,過去的歷史,過去的一切保持原貌不受現在污染,但同時也與現在無涉。很難的選擇,卻不太有趣,就像另一個歷史(在科學史也許特別明顯)問題的選擇一樣:歷史是連續的抑或斷裂的。對這兩道選擇題,科學史家、哲學家 Michel Serres 都選擇不選。

在一個意義下,Serres 不太管歷史或時間之序列,「所有的作者都與我們同時代」。在 Serres 眼底,羅馬時代的自然哲學家 Lucretius 已在談混沌、談紊流(turbulence),他與我們身處同個時代,他的元素可與當代原子理論擺在一塊。不若歷史主義者帶領我們從現在回到過去,觀看別具古國情調的 Lucretius,Serres 則把 Lucretius 從過去帶來現在,「過去的不再是過時的」。

然而,我們不能驟下結論,說 Serres 以今觀古,或者像很多人以為的,Serres 把過去與現在的科學並置,與其說是歷史,毋寧更像詩[3]。「現在都包含著過去」,這是 Serres 對現在的看法,也正是如此,當 Lucretius 在他的時代談混沌與紊流時,他就屬於我們這時代的一部分,Lucretius 因此並不比 Newton 離我們這時代更加遙遠。Serres 說我們與 Lucretius 同時代,有這兩層意思。也許我們可以翻轉史鐵生的話,把「過去和未來都刮著現在的風」,改寫成「現在亦要落下過去與未來的雨」。Serres 提醒我們,當我們思及時間或歷史時,要小心不要把「現在」當作最前緣的頂端,否則「現在」將不再隸屬時間之範疇,因為它既無逝者(現在與過去徹底不同)亦無來者(在時間的最前端),它已成為永恆。

Serres 似乎是如此思考時間的:一方面,沒有徹頭徹尾的現在,現在都包含過去,就像做著最有創造力的實驗的科學家,他的著作裡卻可能裝著兩百年前的認識論;另一方面,固守在與現在隔離的懷舊氣氛裡,則忽略了當時代的創造力,彷彿過去對現在沒有一點影響,彷彿 Lucretius 只能是詩、是文學,從來不是(現下)科學的一部分。

過去與現在不再是時間長河相隔的水滴。現在我們有了另一個時間的理論:如果時間像流體(如同法國的時間像天氣(le temps)一般),那麼它的常態並不是層流(laminar flow),依照牛頓定律規律且不復反地由這往那,僅僅只是通過。流體的常態是紊流(turbulent flow),是漩渦,某個擾動可能就讓很遠的變成很近,相鄰的變成不相接觸。

讀 Serres 這一段談話後,我突然有點理解史鐵生在寫作之夜留下的矛盾:時間的流動(更富啟發性的說法是,滲漏(percolation))曲折出的褶皺,恰好在他的精神小說裡,把過去與現在並置共聚,因之時間之風四處回盪。再度翻轉 Hegel 的名言「矛盾產生了時間」,Serres 說,「時間讓矛盾得以可能」。



[1] 我讀的是 Michel Serres with Bruno Latour, Conversations on Science, Culture, and Time,特別是頁43-62。據說是一本最容易上手去稍加理解 Serres 的英文書。

[2] Descartes 的午夜沉思最後只留下了孤獨的「我」,而在歷史主義者的眼中,史鐵生的寫作之夜何嘗不是僅僅書寫了「現在」?

[3] 有些科學家把 Serres 的哲學/歷史當作詩來看待,當他們在大力批判後現代主義對科學的胡言亂語時,便暫時放他一馬,例如 Sokal 與 Bricmont 的《知識的騙局》,頁15。在 Serres 與 Latour 的對話裡(幾乎要在 Sokal 等出書的十年前),Latour 就問 Serres 對人們把他的作品當詩來讀的看法,Serres 的回答是「欣然接受」,「如果詩意味著創造的話」。Serres 所說的詩,並不是道理(reason)的對立面,相反地,他寧願從詩裡尋獲為科學所放棄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