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1月 02, 2012

關於現代人的人類學


布魯諾˙拉圖的《我們從未現代過》(Nous n’avons jamais été modernes)中譯本上個月甫在台上市,稍早前,他的法語新作L’Enquête sur les modes d’existenceDécouverte, 2012)也剛出版。據拉圖言,他在寫《我們從未現代過》前,已規劃兩條不同方向的研究計畫,其一的成果即是後來在STS領域頗為流行的行動者網絡理論(théorie de l’acteur-réseau);另一項尚未見光的計畫,則是要探究­­「現代人」各種不同(但並非先驗)的存在模式(modes d’existence)。如果說前者的目標是要理解「『我們』是如何連繫在一起的?」,從而主要任務是要發展一套追溯集體的方法(一種新的socio-logie),那麼後者的目標則在於界定出「『我們』被連繫成哪些樣子?」
還沒看到這本「重量級」巨作(將近五百頁!),不過網路上已有一些相關資訊。拉圖自己網站上有篇以自傳形式介紹這本書的文章(PDF),還蠻有意思的,尤其曾在某些時候著迷於他的作品、但又對他研究取徑之轉折感到不解(或不滿)的學生,應該會得到一些遲來的解釋。其中一點是,讀完後我比較能理解何以他一直堅持「愈多的中介(詮釋、翻譯、指涉),就愈真實」這樣的信念。
看起來,用模式的方式談存在物(用更接近行動者網絡的概念,或稱之為延展模式(modes d’extension)),有點類似用體制談真理régimes de vérité或用政體談證成cités de justification,見《我們從未現代過》2.13一節)。存在物界定自某特殊的關係網絡模式),在不同的模式中,事物具有不同的存在地位。這些模式各自獨立,有各自的纏結方式,也在一些地方互相交錯,事物若身處交錯地帶,其存在地位顯得曖昧,或者引發衝突。「腦神經科學的知識可以對法律上的責任問題提供答案」,如果這樣的宣稱讓我們感到犯了「範疇上的謬誤」,那是因為科學知識或社會價值,在不同的模式中有不同的存在地位。
對「現代人」來說,現代科學是一種特殊的模式,但不是唯一,技術、藝術、政治、金融、司法,甚至宗教,都是現代人生存其中的模式。甚至科學本身也是多種不同模式交錯摺疊在一起的集合體。拉圖從過去研究中得出十五種不同的存在模式,包括了一種特殊的「滑鼠點擊」(Double Clic)模式,在其中事物無須任何轉換即成為完美的存在物,那是一種和科學或宗教都很不同的無中介模式:純粹資訊。無中介的存在物如何在網絡世界中現身?我很好奇。
拉圖的新書還有一個創舉,除了出紙本書外,還附上一個協力網站,讀者可以反對或者補充拉圖在書中的暫時成果,預計在2014年這個由讀者組成的研究團隊,可以重新出版一本新的現代人人類學調查。這個網站目前只有法語版,不過據說本書英譯本很快就會在明年問世,到時可以再看這項實驗能走到怎樣地步。

2013/8/15 補記
Graham Harman與Bruno Latour兩人對談時,Latour提及modes of existence是一個與Irreductions很不相同的計畫。儘管Latour並未將存有(或客體、物)化約為關係,他自認在Irreductions並沒有將存有的subsistence處理得很好(如果事物只由關係界定,那麼事物是否還有各自的singularity?)。談modes of existence的目標之一即是在處理這個問題。

星期三, 11月 16, 2011

關於翻譯

好譯者,好翻譯。譯者消失在好的翻譯作品之前。或者說,愈好的翻譯作品,愈不見譯者現身。好譯者不用為著這個或那個句子,跳進句子的尾巴,用註解說出那些他無能用翻譯說出的事情。好的作品不要機械神來收尾,由是好的翻譯也不靠註解來輔助。當然,翻譯總是不夠好。翻譯的世界不是完美的世界。即使是所有可能的翻譯中最好的翻譯,也還不夠好。所以譯者現身,佔據中間的位置,聲明自己為什麼這樣或那樣翻譯。不夠好的譯者有責任出席。

因此,給譯者以名聲、以功勞,恰恰說明他不是個好譯者:正是由於你的無能,你必須將自己的名字掛在書本封面,你必須保留你的簽名。你要解釋,你要受檢視。

當譯者放棄追求好的翻譯,他就轉而追求好的名聲。他忘記他之所以掛上名字、他之所以佔據一席之地,是因為他並未做好翻譯。或者他寧可用自己斗大的名字轉移人們的目光,避免人們看見翻譯的缺陷,避免人們向他求解釋。壞譯者出席是為了免除責任。

星期一, 9月 05, 2011

déjà vu

拖稿, 便趁著中午空檔, 上C大圖書館。五樓, 單人位, 西側, 三時後光線刺眼。圖書館慣有的書霉了又乾的氣味, 地毯或許褪了點色: 大抵仍保持數年前的樣子。大片玻璃窗引誘我往外看, 看一切的(無)變化, 看從前。如今稱作罹患夢遊症, 或者失聯的時日, 我有時坐在五樓西側的單人位, 三時過後光線刺人眼。

星期一, 8月 22, 2011

咽痛

扁桃腺痛了整週, 一開始先是難以下嚥, 後來連說話都痛。咽喉發炎還引起斷續發熱。西醫診所不能做切片檢驗, 但懷疑受到細菌感染, 便開了抗生素--儘管多數的扁桃腺炎是病毒引起, 抗生素並沒有作用。吃了兩天抗生素, 不見好轉, 便去找中醫。中醫師把脈, 看舌, 並聽病人主訴, 認為不是實證, 西醫可能沒有對症下藥, 於是開了附子理中湯。又吃了兩天科學中藥, 然嘴因咽部腫痛太過已張不太開, 吞嚥更是酷刑(於是吃了好幾餐的豆花與布丁), 只好再度回到西醫診所。診所醫師瞧了一眼便要退還掛號費, 說診所沒有抽膿的設備, 這病只得到醫院治療。抽膿的過程只能飆淚, 飆淚後膿沒有抽出。只好繼續開抗生素(加倍), 外加一針類固醇。看看這些藥壓不壓得下去, 明天還壓不下去帶著我寫的條子到M醫院辦住院, 主任說。

說來奇怪, 原先痛到無法言語無法飲水的咽喉, 在抽不出膿的攪搞過程中卻好了一半。回到家已能吞嚥, 能說話。發病的原因未明, 療效的來源亦未明。身體如幽靈徘徊在兩個理論世界, 明顯的只有痛。


星期二, 8月 02, 2011

我和自己

"Vous n'éprouvez donc jamais le besoin de partager vos jouissances?" Voyez-vous le subtil envieux! Il sait que je dédaigne les siennes, et il vient s'insinuer dans les miennes, le hideux trouble-fête!
"那麼, 你難道不曾體會到向人分享你的快樂的需要嗎?" 你看這個羨慕我的人多麼狡猾! 他知道我鄙視他的快樂,便來混進我的快樂,這個討厭的掃興鬼!   -Baudelaire, "La Solitude"

最近仍埋首於文字工作。不算崇高的知識體驗, 但大抵仍令人愉快。前些天還為這類工作總得自己一個人做難得與人分享而感到有些可惜, 今天厭煩的情緒卻上了心。

該死的空間剝奪了孤獨的樂趣!

辦公室除了不可能讓人交遊廣闊, 還不讓人獨享思考的特權。不可能思考, 因為忙碌的瑣事-或者說, 以忙碌為目的的瑣事-總是見不得人好, 見不得人想。沒有靈光, 沒有伴隨靈光閃現時的喜悅。瑣碎淹沒一切: 分享什麼? 分享甜膩的食物, 分享填滿破碎時間的吹水。

朋友好意問候: 你今天忙得如何? 我拒絕好意地問自己: 你今天剩下的孤獨有多少?

星期三, 3月 16, 2011

朋友

這麼說來,「善解人意」似乎是身為朋友的一種很普通的特質。太普通,因為太沒有個性。無須費神創造自己的個性,所以就很輕易:只消把握人類「共苦」的天賦本能,你就成為那種會為人設身處地著想的好人了。善解人意的人是撲克牌裡的小丑,是每個人的孖,他沒有自身的特質,而他扮演每一個人。他說你很體貼?他的意思是,你們還只是普通朋友。

星期三, 3月 09, 2011

Cliché

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每天的讀書時間很短,卻淨揀一些不怎麼好讀的書。近日的枕邊書是:胡賽爾一本,柏格森一本,海德格一本。有時候讀得眼睛都花了腦子都傻了還是沒能在那些不像中文的譯句裡弄懂那些莫名其妙的術語。問自己幹嘛最近總想讀這些書,明明白天已經被一堆裝腔作勢的時髦話給轟炸得體無完膚了(向官腔達人致敬!).....想來大概是不甘心天下烏鴉一般黑,我還是相信即使都是故意與生活保持距離的語言,仍舊有好壞之別。

又,太久沒上山,圖書館裡的書架有些已改成活動式的,在寂寞的空間裡一個人轉著永遠無法一次到位的書架,簡直太讓人沮喪了!